父親的工廠------------------------------------------，孫墨錚坐上了開往盛澤的大巴。，灰蒙蒙的天空下，一切都顯得有些蕭瑟。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里卻在飛速運轉。，具體是什么事，電話里沒有說清楚。但以他對父親的了解，事情應該不簡單。。，終于在盛澤鎮的汽車站停下。，深吸了一口家鄉的空氣。，以紡織業聞名，有"中國絲綢名鎮"的稱號。鎮上大大小小的紡織廠、機械廠數以百計，孫德厚的德厚紡織機械廠就是其中之一。，直奔父親的工廠。，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然后停在了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前。"到了。"三輪車師傅說。，下車，看著眼前這座熟悉的工廠。，門口的鐵牌已經有些褪色，但"德厚"兩個字依然清晰。這是父親三十年前創立的廠子，名字取自"厚德載物"，寄托著父親對這個廠子的期望。，廠子的大門緊閉，門上的鐵鎖已經生銹。，走到門衛室，探頭往里看。"有人嗎？"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里面傳來："誰啊？"
"趙叔，是我，墨錚。"
門衛室的門打開，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走出來，看到孫墨錚，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墨錚？你怎么回來了？"
"我聽說廠里出事了，過來看看。"
趙叔的表情變得有些復雜，他打開鐵門，讓孫墨錚進去，然后壓低聲音說："墨錚，**這幾天……不太好。"
"怎么了？"
"廠里出了事故，有個工人受了傷，傷得不輕。對方家屬天天來鬧，要賠償……**愁得幾天沒合眼，人都瘦了一圈。"
孫墨錚的心沉了下去。
"我爸呢？"
"在辦公室，你快去看看吧。"
孫墨錚快步走進廠區。
廠區不大，大約三千平方米，分為生產車間、倉庫、辦公樓三個區域。生產車間里，幾臺老式的紡織機械靜靜停著，旁邊堆著一些半成品和原材料。倉庫的門開著，里面堆滿了落灰的零件。
整個廠區顯得一片蕭條。
孫墨錚走進辦公樓，來到二樓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門里傳來父親的聲音，比他記憶中蒼老了許多。
孫墨錚推開門，看到了父親。
孫德厚坐在辦公桌后面，頭發花白，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窩深陷，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蒼老了十歲。
他看到孫墨錚，愣了一下，然后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墨錚，你怎么回來了？"
"爸，聽說廠里出事了，我來看看。"
孫德厚擺了擺手："沒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有點麻煩。"
他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孫墨錚："你看看吧。"
孫墨錚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
這是一份事故報告。三天前，廠里的一臺進口紡織機器人在運行時突然失控，機械臂甩動，擊中了一名操作工人的手臂，導致對方右臂骨折，需要手術。
對方家屬要求賠償醫療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共計八十萬。
孫墨錚看完報告，抬起頭，看著父親："八十萬？他們怎么不去搶？"
孫德厚苦笑了一聲："墨錚，人家畢竟受傷了，要賠償也是應該的……"
"應該個屁。"孫墨錚打斷父親的話，"爸，您知道這臺機器人為什么會失控嗎？"
孫德厚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廠里的技術員說，是系統故障……"
"什么系統故障？"
"就是……就是機器人自己出了問題……"
孫墨錚站起來："爸，帶我去看看那臺機器人。"
孫德厚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帶著孫墨錚下樓，走進生產車間。
車間的角落里，那臺出事的機器人靜靜地停著。它是一臺德國進口的KUKA KR210型工業機器人，銀灰色的機械臂垂著，像一只沉睡的巨獸。
孫墨錚走過去，繞著機器人走了一圈，然后蹲下來，打開控制柜的門。
"爸，這臺機器人是從哪買的？"
"是從蘇州一家進口商那里買的，叫川口貿易公司……"
"川口？"孫墨錚皺起眉頭，"***？"
"嗯，公司老板是個***，叫川口次郎。"
孫墨錚沒有說話，繼續檢查控制柜。
幾分鐘后，他站起來，看著父親："爸，這臺機器人沒有壞。"
"什么？"
"它沒有壞。"孫墨錚指著控制柜里的一塊芯片，"它只是被鎖死了。"
孫德厚一臉茫然："鎖死？什么意思？"
孫墨錚組織了一下語言："爸，這臺機器人的控制系統里有一個加密芯片。原廠在出廠的時候，給每臺機器人設定了一個使用期限。到期之后，如果沒有續費，芯片就會鎖死，機器人就無**常運轉。"
"續費？還要續費？"
"對，這就像買軟件一樣。你買的是使用權，不是所有權。原廠靠這個賺錢。"
孫德厚愣住了："我……我不知道這事……買的時候沒人和我說……"
孫墨錚嘆了口氣："爸，這種事情，進口商肯定不會告訴您。他們只管賣機器，至于后續的續費和維護，那都是額外的利潤。"
"那……那現在怎么辦？"
孫墨錚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問："爸，廠里還有其他進口設備嗎？"
"有……有三臺機器人，還有兩條自動化產線……"
"都是進口的？"
"嗯，都是德國和**的……"
孫墨錚閉上眼睛，在心里飛快地計算著。
父親的廠子，表面上看起來是紡織機械廠，但實際上，核心設備幾乎都是進口的。這就意味著，廠子的命運完全掌握在外國廠商手里。
一旦這些設備出了問題，廠子就得任人宰割。
"爸，這些設備，當初花了多少錢？"
"大概……大概三百萬吧……"
三百萬。
孫墨錚在心里默默算了筆賬。三百萬買設備，每年還要交維護費和續費，加起來至少二十萬。而廠子的年利潤，撐死也就五十萬。
也就是說，廠子每年賺的錢，有接近一半要交給外國廠商。
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這是在給外國人打工。
"爸，您有沒有想過賣掉廠子？"
孫德厚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想過……但是，現在的行情，賣不掉。設備老化，訂單越來越少，工人也越來越難招……"
"有人出價嗎？"
"有……有人出五十萬……"
五十萬。
三百萬的設備，現在只值五十萬。而且，這五十萬還要還債。
孫墨錚沉默了。
他看著那臺被鎖死的機器人，突然做出了一個決定。
"爸，廠子不賣。"
"墨錚？"
"廠子不賣。"孫墨錚轉過身，看著父親，"我來接手。"
孫德厚愣住了："你……你來接手？"
"對。"
"可是……你還在蘇州上班……"
"我被裁員了。"
孫德厚的眼睛猛地睜大："什么？你被裁員了？什么時候的事？"
"昨天。"
孫德厚沉默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聲："墨錚，你被裁員了，還背著一身債，現在又要來接手這個爛攤子……你這是要干什么？"
孫墨錚看著父親，眼神很平靜："爸，我要翻盤。"
"翻盤？"
"對，翻盤。"孫墨錚說，"您被時代拋棄了，但我沒有。這個廠子，我要讓它活過來。"
孫德厚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他突然發現，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兒子。
"墨錚，你要怎么做？"
孫墨錚轉過身，看著那臺沉睡的機器人："爸，這臺機器人，我能讓它重新動起來。"
"什么？"
"我說，我能破解它的控制系統，讓它重新運轉。"孫墨錚說，"而且，不僅這一臺，廠里所有的進口設備，我都能改造。"
孫德厚愣住了："你……你怎么會這些？"
孫墨錚笑了笑："爸，您忘了我是學什么的嗎？清華精密儀器系，工業自動化方向。雖然我肄業了，但本事還在。"
孫德厚看著兒子，忽然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他一直以為，兒子退學創業，是一次魯莽的冒險。他以為，兒子失敗后回來上班，是一種無奈的妥協。他以為，兒子被裁員，是一次徹底的失敗。
但現在，他突然意識到，他錯了。
他的兒子，從來不是失敗者。
他只是還沒有找到自己的戰場。
而現在，戰場就在眼前。
"墨錚，你確定你能行？"
"能行。"
"需要多少時間？"
"一個月。"孫墨錚說，"給我一個月，我讓這臺機器人重新動起來。"
孫德厚沉默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上揚："好，我信你。"
孫墨錚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臺沉睡的機器人。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但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