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要寫這張紙？他冒著殺頭的風險記錄下一次倉儲虧空，但最后把證據交給了一個俠盜。
是信任裴晏，還是走投無路？
她把紙重新卷好塞回竹管，撥亮油燈的同時對著竹管細芯那頭多看了兩遍。封蠟內側有一道極細的刻痕——有人用針尖在蠟封內壁劃了一個極小極小的圖案。她把油燈挪近，瞇起眼睛辨認，用針尖把那道刻痕拓到桌上廢紙上。
是一個弩機擊發裝置的分件簡圖。
畫出這個符號的人，不是寫字的那個人。這是裴晏留的。
他在告訴她：這個內應不是一個人。至少有兩個。
一個在工部營造司會寫工程體，一個懂機括能畫出弩機分件圖。而裴晏把兩張線索分別放在了城墻兩端——一南一北，一紙一帛，全都指向同一個源頭。
她第二天一早就讓溫淮重新去核實城墻第三垛的編號。溫淮回來后把一個舊火漆封緘的本子攤在她桌上：“大人您看，我們查了姑蘇城的城防修建記錄——西城墻南起第三垛，三年前被**司征用過一陣，說是試驗防爆墻體?！?br>那正好是三年前**庫***發生前的最后一次修繕記錄。
商陸收回竹管，把三件事在心里拼攏——***掩蓋了庫房虧空，虧空被工部內部的人用紙條留在城墻上，而裴晏用一枚銅錢把她引到這步線索面前。
他連線索來源的歸攏時間都想好了。
她深吸一口氣，撥亮油燈，開始給衛驚瀾寫本周的追捕報告。寫到“已接近目標”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把“接近目標”改成“獲得新線索”，然后放下筆。她想：如果我追的人不是真正的罪犯，那我這個捉拿他的捕快算什么？
這個問題她沒寫進報告里。但她知道答案不會讓她舒服。
商陸在姑蘇城又多待了兩天。
不是因為姑蘇的糕團好吃——雖然溫淮已經用“偵查需要”這個借口把觀前街上能打包的點心全部打包了一份，連賣梅花糕的阿婆都認識他了，遠遠看見他就喊“皇城司的大人又來取證了”。真正讓商陸滯留的原因是那枚刻著“西城墻第三垛”的銅錢背面的刻痕，除了那行字之外，還有一道極細極淺的劃痕，她昨夜在油燈下反復看了好幾遍才確認那不是銅錢本身的銹蝕，是被人有意刻上去的。
那是一道短線，略微彎曲，線條走向帶著一種不規則的規律。她在姑蘇城的地形圖上趴了兩個時辰，最后在胥江的走向里找到了同樣的線條——那條線不是字，也不是符號，是一幅縮微到極致的河道圖。彎曲的弧度與胥江在姑蘇城西的那一段走勢幾乎完全重合，而短線末端那個極小的分叉，正好對應胥江在閶門外分支為兩條水道的汊口。
裴晏把下一個見面地點刻在了銅錢上。
用他自己的方式通知她：來追我，往這里追。
商陸把銅錢收進暗袋里，站在窗戶邊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雪停了，但霧上來了。姑蘇的冬霧跟京城不一樣——京城的霧是干冷的，風一吹就散；姑蘇的霧是從胥江水面上升起來的，裹著水腥味和遠處稻田的濕泥氣，濃得像有人在河道上倒了一整鍋煮過頭的米湯。這種天氣，視線不足三丈，一個輕功好的人能在霧里藏到天荒地老。而她要在這種天氣里去一個地圖上只靠一枚銅錢大小的刻痕指向的河汊口。
這就是為什么燕錢客百追不獲。他不是躲得遠，是每次都在她最不舒服的戰場擺局。
“溫淮?！彼凵洗箅┑念I扣，刀鞘磕在桌角發出一聲悶響，“調兩隊人，沿胥江兩岸往閶門方向布防。見到燕錢客不要動手——立即放響箭通知我。”
“不動手？”溫淮把一塊還沒來得及咬的定勝糕往懷里一揣，愣了一下，“大人，您之前不是說要抓活的嗎？”
“就憑你們幾個，抓不到他?！鄙剃懣绯鲩T檻，“讓他知道我在找他?！?br>溫淮看著商陸消失在霧里的背影，扭頭對新來的年輕暗哨林渡說：“聽見了吧，大人這次跟燕錢客之間肯定有事。”林渡端著記錄本，猶豫了一下小聲問：“什么事？”溫淮想了想，用一種極其篤定的語氣說：“學術切磋。一定是學術切磋?！?br>當時霧正濃，林渡悄悄在記錄本上速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