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男人的底線到底在哪里，但她知道他不會停——而她也不會。
商陸在雪中站了片刻，把銅錢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
“西城墻第三垛。”
燕錢客給她留線索，這不是第一次。但之前三次——洛陽渡口的船票、鎮江茶樓的二樓窗戶、姑蘇城外野渡的葦稈——都是他脫身之后留下的撤退痕跡，更像是善后，不是引路。這一枚銅錢不一樣。這是他第一次在逃跑之前就給她留了方向。
他算準了她會追到城樓上，算準了她會找到那枚綁在繩扣里的銅錢，也算準了她一定會去西城墻。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但她還是從檐角旋身落地，把大氅上的雪一拍，朝皇城司在姑蘇城內的臨時辦事衙門走去。這次隨她出京的副手溫淮正蹲在衙門口吃一碗從廣場帶回來的桂花糕，糕還是熱的，上面灑的金**干桂花在冷風中飄著甜氣。溫淮今年二十四，圓臉，濃眉，武功在同輩里算中上，但有個致命的缺點——一聞到甜食味，腦子就比腿慢三拍。
“大人！”溫淮看見她立馬站起來，桂花糕的渣還粘在下巴上，“剛才廣場上那盞燈——”
“別吃了。”商陸把銅錢往他手里一丟，“去查這個東西。西城墻第三垛，看看有什么。”
溫淮接住銅錢，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刻的字，皺起了眉：“大人，這城墻上垛口數遍都得上百個，第三垛是從南邊數還是從北邊數？”
商陸腳步一停。
她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但她能當著下屬的面承認自己沒想過嗎？不能。所以她面無表情地說：“兩邊都查。北起第三垛和南起第三垛，一個不漏。”
溫淮咬了咬牙，把桂花糕往懷里一揣，轉身消失在雪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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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城的城墻是前朝永樂年間重修的，青磚灰縫，高三丈六尺，墻頂寬約一丈，能容兩匹馬并行。城墻外側每隔十五步設一個垛口，垛口上壘著半人高的城磚，垛口內側是藏兵洞，外側是一尺寬的射箭口。
用通俗的話講——一座城墻上的垛口，少說也有幾百個。要從里面找出特定的“第三垛”，除非有更精確的參照物。
商陸站在城門樓上往下看，風雪更大了，城墻上的火把被吹得忽明忽暗。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如果從南往北數，第三垛正好對著城內的煙火最盛之處，也就是剛才燈會廣場的正中央。如果從北往南數，第三垛對著城外的亂葬崗，荒草叢生，連條正經路都沒有。
按照裴晏的行事風格，他不會把線索放在亂葬崗。太暗，太荒，她找起來不方便。
不是因為他體貼。是因為他留下線索的目的從來不是藏東西，是讓她找到東西。找得越快，她離真相就越近。
她從南邊開始數。
第一垛，什么都沒有。第二垛，磚縫里夾著一根細如發絲的天蠶絲線——她差點沒看見，是絲線上凝了一小顆冰珠，在城墻火把的光下閃了一下。
她捻起那根絲線，順著線頭摸到了垛口的射箭口。箭口內側的磚縫里，塞著一小截竹管。竹管只有小拇指粗細，封口用蠟封得好好的。她捏開封蠟，從竹**倒出一張紙。
不是竹帛，是紙。
這說明東西不是裴晏準備的。他作案從不留紙——紙易潮易毀，不像竹帛能保存很久。紙上寫著一行極小的字，墨跡工整到近乎刻板，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工程字。她曾在刑部資料庫的架閣里見過類似的字體——只有工部營造司的匠作官會用這種制圖體書寫。
“十一月初三，**司西庫實存與賬目不符，缺硝石三百斤、硫磺一百五十斤。上報文書被工部侍郎霍大人扣留，未呈兵部。”
下面沒有署名，只有一個暗紅色的指印。
商陸把紙重新卷好，塞進竹管，把竹管放進懷里貼身的暗袋中。她的手按在暗袋上，站在城墻上望著滿城風雪，忽然有點想笑——不是覺得好笑，是一個人連續追了三個月，發現自己追的人跟她要找的真相站在同一邊時，那種說不清是憤怒還是釋然的復雜情緒。
她想起她養父衛驚瀾在給她下這道命令的時候，案頭點著一盞半新不舊的油燈，燈火在他臉上跳了幾下。他說：“燕錢客這個人留不得。他跟歷任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