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把保溫飯盒遞到前婆婆門口時，門縫里先伸出一支錄音筆。
銀色筆身被手帕包著，只露出一點紅燈。
屋里的老人壓低聲音。
“初初，別讓明遠知道。”
黎初的手停在半空。
飯盒里是社區食堂今天的軟爛面，少鹽，去蔥花，另放半碗南瓜泥。
這是宋桂枝能吃下去的搭配。
她離婚前記了三年。
離婚后，她本不該再記。
樓道里有油煙味，隔壁的電視聲很響。
黎初把錄音筆接過來，塞進送餐包夾層。
“媽，今天表還沒簽。”
宋桂枝抓住門框，指節瘦得發白。
“我不簽。”
“為什么？”
老人看了一眼電梯口。
“表上已經有字了。”
黎初低頭翻開夾在飯盒底下的送餐簽收表。
她原本只看當天那一欄。
這一看，整張表像忽然亮了一層冷光。
一周七天，宋桂枝三個字都寫得一模一樣。
筆畫的鉤、橫折的頓點，連最后一筆向下拖出的長度都一樣。
宋桂枝前年中風后右手發抖。
她寫“枝”字時，木字旁總會歪到一邊。
這張表上的字穩得像打印。
黎初把表折起來。
“這不是您寫的。”
宋桂枝嘴唇動了動。
屋里傳來杯子碰到桌沿的響聲。
老人急著把門再開大一點。
“初初，飯放下就走。”
黎初沒有動。
電梯在這一層停下。
江明遠從電梯里走出來，手里夾著一只牛皮紙袋。
他穿著淺灰襯衫，袖口挽得整齊。
離婚那天，他也是這副樣子。
像所有事都只是表格上少填了一格。
“你還真準時。”他說。
黎初把飯盒放進門內。
“社區排班寫十點半。”
江明遠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愛看排班，現在倒像上班。”
黎初沒有接他的譏諷。
她把簽收表壓在送餐包上。
“這幾天的簽名是誰寫的？”
宋桂枝的手在門框上抖了一下。
江明遠看了老人一眼。
“媽手不穩，我代簽。”
“送餐簽收表不能代簽。”
“社區食堂又不是銀行。”
他把牛皮紙袋遞過來。
“正好，你把這個也簽了。”
黎初沒接。
紙袋口敞著，最上面露出一行黑字。
家庭照護責任確認及免責說明。
下面還有她的名字。
黎初的胃輕輕收緊。
“給我簽這個做什么？”
江明遠把紙抽出來，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人。
“你離婚后還來看媽，還送餐。社區那邊要備案，說清楚你是自愿幫忙。”
“備案為什么寫免責？”
“怕以后說不清。”
他把筆遞到她面前。
“你心軟，大家都知道。簽了，媽也安心，我也安心。”
黎初看著那支筆。
筆帽上有一道細小裂紋。
離婚協議簽字時，她也用過這支筆。
那天江明遠說，好聚好散。
她信了半句。
至少她以為，散了之后各歸各的責任。
宋桂枝忽然咳起來。
咳聲卡在喉嚨里，像一張揉皺的紙。
黎初下意識伸手扶她。
江明遠先一步把老人往屋里推。
“媽，你別管。”
宋桂枝抓住黎初袖口。
她的手很涼。
“初初，別簽。”
江明遠的臉色變了。
樓道里安靜下來。
隔壁電視還在放養生廣告。
黎初把筆推回去。
“我不簽。”
江明遠皺眉。
“黎初，你別把好心弄成麻煩。”
她把簽收表放進自己的包里。
“我也不把我的好心簽成你的免責。”
江明遠伸手去拿表。
黎初退后一步。
他的手落空，臉上那點溫和終于掉了。
“這是社區表。”
“我是今天送餐志愿者，我要帶回食堂歸檔。”
江明遠壓低聲音。
“你已經不是這個家的人。”
黎初看著他身后的門牌：1803。
她婚后在這里住過三年。
門口鞋柜里還放著她買的防滑墊。
可這句話沒有扎進她心里。
宋桂枝在門內無聲地搖頭，眼皮抖了一下。
黎初的指尖貼著包帶，慢慢發麻。
老人像怕她被拉回去，又怕她真的走掉。
黎初握緊送餐包帶。
“我知道我不是。”
她按下電梯。
“所以我更不能替你簽。”
電梯門合上前，江明遠說：“媽以后你別來了。”
這句話落下，宋桂枝的眼睛一下紅了。
黎初沒有回頭。
電梯下降時，她聽見錄音筆在包里輕輕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