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像灌了鉛一樣，機械地踩著腳踏往家里去。
到家的時候，廚房里飄出紅燒排骨的味道。我媽圍著她那件洗得發白的圍裙，正在灶臺前忙活，我爸在客廳看新聞，茶幾上放著一壺他泡的鐵觀音。
我換了拖鞋，走進去。
“媽。”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笑著招招手：“回來啦？洗洗手，飯馬上好。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排骨，多吃點。”
她看不見我半透明的手，看不見淹沒到手腕處的怪異光芒。
我去了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地沖在我的手上。我的手是半透明的，但那層銀白色的光芒好像比下午更亮了一些。我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了擦手，指尖穿過毛巾，像穿過一團霧氣。
回到廚房，我媽正端著砂鍋從灶臺走到餐桌上，那砂鍋里冒出的熱氣混著排骨的香氣，是我從小聞到大、聞到就會餓的味道。我走過去，伸手去接她遞過來的碗。
碗從我的手掌心穿過去了。
砸在地磚上，碎的瓷片跳起來，彈到我的小腿上。我低頭看著那片碎瓷，它嵌在我的小腿里——但我的皮膚沒有被劃破，它像是嵌在一塊半透明的果凍中。
我媽愣了一下，然后罵了一句：“老不中用了，連個碗都端不穩。”
她蹲下去收拾，伸手去撿一塊比較大的碎片——她的手臂從我小腿里穿了過去。
她沒有尖叫。
她只是抖了一下，縮回手，皺著眉頭說：“怎么突然這么冷……江鶴亭，你去把窗戶關一下。”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蹲在地上撿碎片，手臂一次又一次穿過我的身體。我的小腿能感覺到她的體溫，能感覺到她的皮膚擦過我的骨骼，那種感覺像是什么尖銳的東西在皮膚表面刮擦，卻永遠刺不進去。
“媽，”我開口，聲音啞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在這里。”
“你站在那里杵著干嘛？過來幫忙啊！”她抬起頭瞪了我一眼，手里攥著碎片，眼神里全是不耐煩。
她的目光聚焦在我臉上，可我在她的瞳孔里看見的，只是身后客廳墻壁的投影燈。
她在對我說話，但她看不見我。
不是“看不清楚”，是“看不見”——她的意識主動過濾掉了我的存在。
我把碎玻璃掃進垃圾桶，幫她把飯盛好，把碗筷擺好。整個過程我小心翼翼，生怕一個失誤，碗又從我手里穿過去。可我碰到它們時，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晚上十一點半，我躺在床上，拿起手機，打開攝像頭。
屏幕里的臥室，天花板，吊燈，窗簾。
空無一人。
我故意把手伸到鏡頭前——手機屏幕上沒有任何東西。我的手指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于這個世界，可我自己低頭看，它們就在那里，半透明的骨骼，流動的銀白色光芒，一切都清晰得要命。
我關掉攝像頭，打開瀏覽器，開始搜索。
“身體變透明了”
“別人看不見我”
“感覺自己正在消失”
“觸碰不到東西”
搜索結果全是營銷號文章、電影解說、游戲攻略。沒有一條有用的信息。
我換了一個搜索詞：“地球上靈氣復蘇”。
瞬間跳出來幾千個結果。有小說，有游戲設定，也有很多論壇帖子，里面的人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見過什么靈異現象，什么凌晨三點鐘看到天空有黑色漩渦，什么發現自己的身體能穿過墻壁。
我點開一個帖子，發帖時間是三年前，最后更新是六個月前，ID叫“我是誰”。內容不長，只有幾十個字：“我今天試著穿過家里的大門，成功了。我走到街上，所有人都看不見我。我感覺自己在消失，但我還能打字。有沒有人和我一樣？”
這條帖子的回復是零。
我又點開一個，ID叫“陸地上的魚”，兩年前發的：“我大概是瘋了，但我覺得我的身體正在變成一種別的東西。不是透明，是……規則在忘記我。朋友們不再記得我，我的工位被新人頂替，我看過醫生，醫生說我一切正常，但就是看不見我的臉。”
這條帖子的發布時間是兩年前，最后一次登錄是一年零十個月前。
我翻遍了他所有的發帖記錄——每隔兩天發一條，持續了四個月，然后突然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