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電動車頭盔上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用鐵錘敲一面破鼓。
王靜把車停在“翠庭豪苑”小區門口的時候，雨衣領口已經灌進去半斤水。她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低頭看手機——屏幕上蹦出來的這單，配送距離七點八公里，配送費四塊三。
七點八公里，從城東跑到城西。這種天氣，這個距離，正常騎手至少該給十五塊。
但她沒得選。
系統自動接單，不跑就扣信用分。信用分低于八十五，明天連垃圾單都搶不到。
王靜把手機塞回防水袋，擰了把油門。電動車發出吃力的悶響，后輪在積水里打了個滑，濺了她一褲腿泥水。
三十五歲生日，她就是這么過的。
女兒小滿昨晚燒到三十九度，她守到凌晨三點，早上七點又爬起來上線。跑到現在下午四點半，總共跑了二十三單，扣掉平臺的保險費、信息***，到手不到一百四十塊。如果這單再超時，還得再扣五十。
手機導航提示音在頭盔里響了第三遍：“您已偏航，正在重新規劃路線。”
王靜沒理它。
她拐進一條導航根本不認識的小巷，穿過老舊小區的消防通道，從兩棟寫字樓之間的夾縫鉆出去。路程縮短了至少一公里。
導航還在固執地提示偏航。
她在這座城市跑了三年外賣，每條捷徑都是用腿量出來的。導航不認識開發商新修的斷頭路，不認識哪個小區留了后門，不認識哪棟寫字樓的貨梯可以避開大堂保安。
這些東西，她記得。每個彎，每級臺階，每扇凌晨只開半小時的后門。不是腦子好，是膝蓋磕出來的——去年冬天她跟著導航騎進一條死胡同，倒車的時候連人帶車翻進水洼，保溫箱里的餐盒甩出去三個。她跪在冰水里一個一個撿回來，膝蓋上的淤青兩個月沒消。從那以后她不再信導航了。
地圖在自己腳底下。
“叮——”
剛把車停穩，手機又響了。不是取餐提醒，是系統消息。
“騎手王靜（編號*D-22731）：您有1條差評待處理。顧客投訴原因：配送超時。已扣除信用分3分，罰款50元。信用分余額：82分。低于85分將影響明日派單權益。請提升服務質量，感謝您的配合。”
王靜盯著屏幕，雨水順著頭盔檐滴在手機膜上，模糊了那行“感謝您的配合”。
她靠在電梯里，雨水從頭發上滴進領口，順著脊柱往下淌。膝蓋在抖——不是冷的，是跑了快十五個小時沒坐下來過。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握手機的那只手，無名指和小拇指在微微發顫，指縫的泥已經干成了殼。她把餐盒護在雨衣里面，自己的后背濕透了，飯盒是干的。
開門的是個穿絲綢睡衣的年輕女人。
“怎么這么久？我都快**了。”女人皺眉接過餐盒，上下打量她一眼，“包裝都濕了，這還能吃嗎？”
“包裝是防水的，餐沒有濕。”王靜說，“路上積**，繞了——”
“行了行了。”女人打斷她，當著她的面點了確認收貨，又當著她的面，把五星劃到一星，提交。
“女的跑外賣就是不行，送個餐都送不明白。”
門在她面前關上了。
王靜站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鐘。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那道干裂的口子今天又滲血了，被雨水泡得發白。然后她走進電梯，在一樓的鏡子里看見自己——頭盔歪了，雨衣領口露出一截洗到發白的襯衫領子，眼角的細紋被雨水泡得格外明顯，眼底一片青黑。
去年工廠倒了的時候，人事經理說：“三十五歲以上的女工，我們原則上不安排留用。”
她沒有鬧。
那時她覺得，跑外賣總歸是條活路。平臺不是說“多勞多得”嗎？
她確實多勞了。每天跑十二個小時，風雨無阻，三年沒吃過一頓準點的飯。結果到頭來，系統一句話，就能把她釘死在差評里。
王靜翻出那個訂單的記錄，盯著看了一遍。
配送距離七點八公里，系統給她規劃的路線全程八點九公里，預計用時四十二分鐘。她用自己的路線跑了六點五公里，實際用時三十一分鐘。
但還是超時了。
因為系統在她取餐的路上，又強行插了一單。
她仔細看了一眼那個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