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看完嘆一口氣，但又覺得“這世界確實有這樣的人”的作品。
一
老周今年四十二，說自己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沒什么本事。
這話不是自嘲，是實話。他說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工廠地面上的**石，不起波瀾，也沒什么表情。旁邊的人聽了也就聽了，不會接話，因為接什么都顯得多余。
他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十九歲那年，老周——那時候還是小周——穿上軍裝上了火車。綠皮車廂里擠滿了和他一樣的年輕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抽煙抽得整個車廂像著了火。小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站臺上送行的人群越來越小，最后縮成一條模糊的灰線。他沒哭，心里也沒什么特別的感受，就覺得這火車晃晃悠悠的，像小時候坐過的渡船。
當兵那幾年，他沒去過什么危險的地方，沒立過功，也沒犯過錯。新兵連的時候他跑五公里總是倒數，但從來沒掉過隊。**說他是個“蔫驢”——不打不走，打了也不走快，就是那個節奏。他不頂嘴，也不解釋，該跑跑，該練練。三年下來，他練出了一身力氣，也練出了一個毛?。郝牪坏?*聲說話。不是害怕，是下意識的緊張，肩膀會不自覺地縮一下。
這個毛病，留了一輩子。
退伍那年他二十二，回到老家那個縣級市，發現什么都變了，又什么都沒變。街道還是那些街道，人還是那些人，只是大家都開始談錢了。他在部隊攢下的那點津貼，在這股大潮里連個水花都算不上。
他哥周建國那時候已經開始辦廠了。說是廠，其實就是租了個廢棄的糧庫，買了幾臺舊設備，雇了七八個人，做金屬加工。周建國比他大五歲，從小就是那種“能折騰”的人，初中沒畢業就去廣東打工，回來的時候帶著一筆錢和一個想法。他把老周叫過去，說：“你別到處找工作了，來我這兒，幫我看著?！?br>老周就這樣進了他哥的廠。
那是兩千年左右的事。
二
說“看著”其實是個很模糊的說法。老周在廠里沒有固定的職位，沒有名片，連工牌都是后來統一配發的時候才有的，上面印的職位是“生產部”。生產部太大了，大到什么都可以往里裝。
他做的事很雜。
最早是開車。廠里有一輛二手的小貨車，藍色的，漆面斑駁，方向盤得用兩只手使勁才能打得動。老周開這輛車送貨，往返于周邊的縣市。那時候路不好走，國道到處是坑，一趟跑下來三四個小時，回到廠里腰都直不起來。但他從來沒抱怨過——不是因為他多能忍，是因為他真不覺得這有什么好抱怨的。當兵的時候負重跑幾十公里，也沒人抱怨過。
后來廠里生意好了，車換了一輛新的，又招了專門的司機。老周就不怎么開車了，開始干別的。搬運貨物、安裝設備、車間里哪個工位缺人他就頂上去。他什么都會一點，但也僅僅是“會一點”——車床能開，但比不上老師傅；電路能接，但復雜一點就得找電工；叉車開得很溜，那是他少數幾項真正拿得出手的技能。
他哥有時候也急，說：“你就不能學精一樣東西？”老周不說話，低著頭走開。他不是不想學，是覺得自己學什么都慢。在部隊的時候，別人練一遍他就會了，他要練三遍、五遍。但練會了之后，他就忘不掉。這個道理他沒法跟他哥說，說了也沒用，因為他哥是那種看一眼就學會了的人。
廠里的人對老周的態度很微妙。一方面，他是老板的親弟弟，這個身份擺在那里，誰也不會真的跟他過不去。另一方面，他在廠里確實沒什么存在感，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員工，做著最普通的事。大家叫他“周哥”或者“老周”，語氣里沒有特別的尊敬，也沒有輕慢，就是一種——怎么說呢——一種“你這個人我知道，但我不太會在意”的感覺。
老周對這些無所謂。或者說，他已經習慣了無所謂。
三
老周二十九歲那年結的婚。
對象叫王燕，是通過親戚介紹的。王燕比他小一歲，在超市上班，長得不算好看，胖乎乎的，但嘴很能說，見什么人說什么話。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老周坐在飯桌上一句話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