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偷魚。他只知道，那孩子每次來，校服上的補丁都會多一個。她越來越瘦，而魚肚腩，是她能拿到的最好的東西。
有一回，他碰見小女孩在市場外面的巷子口，蹲在地上系鞋帶。那雙鞋是白球鞋，洗得干干凈凈，但鞋底磨得快透了，鞋幫上打了好幾個補丁。
陳德海想過去說句話，但小女孩一看見他，拎起書包就跑了。
他不追。
他知道，這樣的孩子，自尊心比什么都重。
三年時間，一千多個傍晚。陳德海每天多切一塊魚肚腩，放在案板邊角。有時候生意好，肚腩早早賣完了，他會特意留一塊，擱在最顯眼的地方。
隔壁王嬸笑他：“老陳，你這是養了個閨女啊。”
陳德海不搭話，繼續殺魚。
其實王嬸說得不全對。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也許是看見那孩子瘦得讓人心疼，也許是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挨過餓，也許只是覺得，這世道，能幫一點是一點。
他媳婦走得早，沒給他留下孩子。他一個人過慣了，也不想再找。這魚攤，這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多一塊魚肚腩，少一塊魚肚腩，對他來說沒什么區別。但對那個孩子，可能是天大的事。
有人勸他：“老陳，你做好事得留名啊，萬一孩子將來出息了，忘不了你。”
陳德海搖搖頭：“她不用記住我。她過得好就行。”
三年后的某一天，他正低頭殺魚，一雙洗得發白的球鞋停在攤前。
陳德海抬頭，對上一雙烏黑的眼睛。
那個總是偷魚的小女孩，第一次沒有拿了就走，而是站在那里，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么。
她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細瘦的手腕。領口微敞，鎖骨凸出來，瘦得讓人不忍心看。
陳德海沒說話，低頭繼續殺魚。
小女孩站了幾秒，然后和往常一樣，伸手拿走了案板邊角那塊魚肚腩。但這一次，她沒有馬上跑開，而是輕輕說了一句。
聲音太小，小得幾乎聽不見。
但陳德海聽見了。
她說的是——
“謝謝。”
然后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跑出了菜市場。那雙白球鞋踩在**石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漸漸遠去。
陳德海手里的刀停了，他抬起頭，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場門口的光里。
他低下頭，繼續剖魚。
刀很穩，手很穩。
只是眼眶有點發酸。
王嬸在隔壁把一切都看在眼里，默默遞過來一杯水。
陳德海接過，一口喝完。
那天晚上收攤后，他在記賬本上寫下一行字：第一年零三個月，她跟我說話了。
然后他把那頁紙翻過去，和那顆糖紙夾在一起。
菜市場外面，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燈光照著坑坑洼洼的巷子。遠處傳來炒菜的聲音，油鍋滋啦響，香味飄過來，是五花肉炒蒜苗的味道。
陳德海騎上三輪車回家。車輪碾過石子路，咯噔咯噔的。
他住在菜市場后面一條巷子里，租了間平房，一個月兩百塊。屋里沒什么值錢東西，一臺舊電視，一張床，一個煤氣灶。墻上掛著媳婦的遺照，黑白的，二十年前拍的。
他對著遺照發了會兒呆。
“老婆，我今天碰見個孩子。”他說，“跟你小時候一樣瘦。”
遺照上的女人微笑著，不說話。
陳德海嘆了口氣，起身去煮面。水開了，他把掛面下進去，打了兩個雞蛋。面煮好，端到桌上，呼嚕呼嚕吃完。
躺在床上的時候，他想起小女孩說謝謝的聲音。
那么小，那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凌晨四點，他準時起床，騎三輪去水產市場。天還沒亮，路燈還亮著，空氣里是魚腥味和水汽味。
挑魚、過秤、裝車，一氣呵成。
回到菜市場，天剛蒙蒙亮。他把魚倒進盆里，支起案板，開始一天的營生。
一切照舊。
只是案板邊角，又多了一塊魚肚腩。
只是傍晚五點半，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沒有來。
陳德海等到六點，等到收攤，等到市場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那塊魚肚腩孤零零地擱在案板上，表面微微發干。
他想了想，找了個塑料袋，把魚肚腩裝好，騎上三輪車出了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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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塊魚肚腩
陳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