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七年的冬，江南平江府的雪下得格外大，鵝毛似的雪片壓垮了院角的老梅枝，也蓋住了婆婆墳頭的新土。我跪在靈前，燒完了最后一把紙錢，火舌**黃紙，化成灰燼飄在冷風里，像極了我這五年的日子，輕飄飄的，沒個著落。
我叫蘇錦娘，平江府鎮上人人稱道的蘇繡傳人，也是村里人人嘆一聲命苦的沈家寡婦。
五年前，我十六歲，帶著半間繡坊的嫁妝，嫁給了同村的沈硯。那時候他是個黑瘦的農家小子，爹娘早逝，只剩一個**親，家徒四壁，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可他握著我的手，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子，說錦娘，等我去邊關當了兵，掙了功名回來，一定讓你穿金戴銀，一輩子不受半分苦。
我信了。
我把陪嫁的金銀首飾全當了，給他湊了去邊關的盤纏，連著半個月沒合眼，給他縫了厚厚的冬衣，納了十雙千層底的布鞋，送他到村口的老槐樹下。他走的時候三步一回頭，跟我說，錦娘，等我回來。
這一等，就是五年。
他走后的第二年，婆婆中風癱在了床上，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村里的嬸子們都勸我，說沈硯走了這么久，音信全無，怕是早就死在邊關了，你一個年輕姑娘，何必守著個癱老婆子苦熬，不如趁早改嫁，還能落個好前程。
我沒聽。我總覺得，他答應了要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我白天在繡坊接活，常常熬到后半夜，燭火熏得眼睛直流淚，針戳破了手指，就含在嘴里吮一下繼續繡，就為了多掙幾個銅板，給婆婆抓藥，買細米熬粥。晚上回來，先給婆婆擦身換衣，再端屎端尿，冬天怕她被窩冷，我先脫了衣服鉆進去暖熱了，再扶她睡下。
婆婆清醒的時候，總拉著我的手哭，說錦娘，是我們沈家對不起你，等硯兒回來，我一定讓他給你磕頭，好好待你。
我只是笑著給她掖好被角，說娘，沒事的，我等他。
可我終究沒等到他榮歸故里，等到的是邊關傳來的陣亡文書。
永安五年的秋，縣衙的差役敲開了我家的門，遞過來一張蓋著兵部紅印的文書，還有五兩銀子的撫恤金。差役說，沈硯在和北狄打仗的時候沖在最前面，中了箭墜了崖，尸骨無存，**按陣亡將士例，給了這點撫恤。
我拿著那張薄薄的紙，站在院子里，天旋地轉。五兩銀子，就買了我男人的命，買了我三年的等待，買了我往后余生的盼頭。
婆婆聽到消息，當場就暈了過去，醒來后身子垮得更厲害，熬了整整一年，終究沒挺過這個冬天，撒手人寰了。
我給婆婆辦了體面的葬禮，守了三個月的孝，把家里的幾畝薄田和破院子全賣了。這個地方，裝了我五年的等待，三年的苦熬，如今人去樓空，我再沒什么可留戀的了。
正好京城最大的錦繡閣，慕名派人來找我。說聽聞我的蘇繡手藝冠絕江南，雙面異色繡更是一絕，想請我去京城做掌事繡娘，月錢五兩銀子，管吃管住，還包來回的路費。
五兩銀子，不多不少，正好是當年**給沈硯的撫恤金。我看著那封燙金的聘書，笑了笑，應了下來。
京城是天子腳下，繁花似錦，總該有我蘇錦**一條活路。
一路北上，到了京城，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錦繡繁華。錦繡閣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大繡坊，來往的不是達官貴人的家眷，就是宮里出來的內侍，規矩大得很。可我憑著手里的針線，不到半個月就站穩了腳跟。
我給長公主繡了一幅雙面異色的《百鳥朝鳳》，正面是紅底金繡的百鳥朝賀，反面是白底彩繡的繁花似錦，針腳細得像發絲，連鳳凰羽毛的光澤都繡得活靈活現。長公主見了大喜，不僅賞了我百兩黃金，還特意在貴婦圈里替我揚名。
一時間，整個京城的貴女夫人們，都以能拿到我蘇錦娘繡的東西為榮。我的月錢翻了三倍，手里漸漸攢下了不少積蓄，連錦繡閣的東家見了我，都要客客氣氣地喊一聲蘇師傅。
我以為，我這輩子就會這樣，守著我的繡針，在京城安安穩穩地過下去，再也不會和那個叫沈硯的人，有半分牽扯。
可命運的玩笑，來得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