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緊挨著獨眼張的鋪子。林辰從枯葉那里回來的第二天上午去的。門沒鎖，虛掩著，里面?zhèn)鞒鰜斫饘偾脫袈暋皇乔昧慵乔眉僦＃眉僦匿撌种盖每ㄗ〉膫魉蛶X輪。敲了三下，齒輪松了，傳送帶重新轉(zhuǎn)起來。他直起腰，看見林辰站在門口。“你楊叔今天自己上工了。我找你。”。那只假肢的手腕上有一道新劃痕，從腕部一直延伸到機械手指根部，很細，像是用刀片貼著手腕劃過去的。“誰劃的？”林辰問。“昨天收工的時候，有個人站在廢料堆旁邊。不是分揀線上的。穿兜帽，左手戴著一枚戒指——天罰院的臨時感應器。他問我找零號異常。我說這里沒有異常。他走的時候在我手腕上碰了一下。假肢沒有觸覺，回**室才發(fā)現(xiàn)。長什么樣？沒看清。兜帽壓得很低。”。老周擺擺手，用真手從傳送帶上抓起一塊廢棄靈能電池，翻過來檢查殘余能量。“別想了。他們查不到你。獨眼張跟我說過，你的數(shù)據(jù)根本不在系統(tǒng)里。”，伸手把傳送帶旁邊的緊急制動拉桿扳下去，整條線停了。周圍的工人抬頭看過來。老周舉起假肢做了個手勢——檢修，休息十分鐘。工人們散去。他走進傳送帶旁邊一間用鐵皮隔出來的工具間，林辰跟進去。里面很小，只夠站兩個人。墻上掛滿了扳手、螺絲刀、焊槍、半箱替換用的傳送帶齒輪。角落里一張折疊椅上放著一只手寫的推演報告，紙已經(jīng)泛黃了。“紅姐讓你來的？嗯。她知道你來找我？她給的地址。”
老周坐下，假肢擱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張開，機械關(guān)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他拿起那張泛黃的推演報告，翻過來。背面是一串人名。第一個是老楊頭，第二個是他自己。后面還有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后面都標注著“推演結(jié)果：陣亡”。
“三十年前，天衍推演壁壘東南角被突破，守衛(wèi)部隊全員戰(zhàn)死。我們的任務是在推演覆蓋范圍邊緣設(shè)防。推演說我們必死。我們?nèi)チ恕４蛄怂奶臁?****。第五天等到了增援，把防線重新壓了回去。天衍沒說謊——它算的是概率，概率上我們能活下來的幾率不到百分之一。它從來不把不到百分之一的結(jié)果寫在報告里。”
“后來呢？”
“后來天樞院說推演沒出錯。不到百分之一的概率不發(fā)生，是概率本身允許的誤差。他們說推演不是宿命。但措辭還是那樣——‘根據(jù)推演，不建議在低存活率任務中投入精銳部隊’。”老周把報告疊好放回椅子上。“從那以后，不劃算的仗就不打了，不劃算的人也不救了。我跟老楊是我們那隊里最后兩個活下來的。老楊腿壞了，我手沒了。回來以后天樞院說我們‘超出預期存活’，把我們作為推演誤差的參考案例安排在分揀線。”
林辰看著墻上那排工具。每一件都磨得發(fā)亮，手柄上全是老繭留下的油光。工具間里沒有天衍終端。整條分揀線只有傳送帶控制臺連著一臺舊型號感應器，用來監(jiān)控設(shè)備運轉(zhuǎn)，不監(jiān)控人。
“紅姐說你值得信任。”林辰說。
“紅姐說過很多人的名字。她給你我的地址，不是因為我值得信任。”老周站起來，假肢在空氣中握緊了一下，機械手指合攏時發(fā)出細微的咔嗒聲。“是因為你是老楊撿的。”
他看著林辰。
“你在分揀線上干的這幾天，我一直在看你。你分揀的速度不快，但從來不分錯。廢料堆里不管掉出來什么東西，你都能認出來。”
“我在廢料堆里長大的。”
“我知道。”老周說。“你也是廢料。你在這個系統(tǒng)里查無此人，和廢料堆里那些被推演報告印廢的紙捆一樣，都是天衍不要的東西。但廢料不一定沒用。”
他往前走了半步，用真手抓住林辰的肩膀。假肢的關(guān)節(jié)在微風中輕輕抖動。
“你記住。外城欠老楊人情的人很多。但欠人情不等于會替你保密。有些人欠了人情反而更怕你——怕你是變量，怕你連累他們，怕你本身帶來的那種不確定。天罰院專門有一套對付系統(tǒng)盲區(qū)的訓練。他們知道怎么在不看推演的情況下找人。靠人眼，靠人嘴，靠外城的人自己交人。”
“我不怕他們。”林辰說。
“我知道。你怕的是另一件事。”
林辰沉默了很長時間。工具間里只有墻外傳送帶重新啟動的低頻轟鳴。
“怕自己是漏洞。”他說。
老周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兜里摸出一塊邊緣坑坑洼洼的磁鐵——不是分揀線上的廢料，是他自己隨身帶了多年的東西。磁鐵下面**一層細碎的鐵屑，還在輕輕抖動。
“老楊說他撿到你的時候，營養(yǎng)膏蘸了一點在你嘴邊，你沒有立刻張嘴——你先看了他一眼。一個還沒斷奶的孩子，就已經(jīng)在判斷人了。”
他把磁鐵拍在桌上，鐵屑跳了一下。
“你不是漏洞。你是變量。漏洞會被補上，變量永遠在系統(tǒng)外面。天衍算不到你，是因為你本來就比它大——它不知道怎么把夜空裝進一個盒子里。”
林辰?jīng)]有回答。但他把老周那句話在心里重復了一遍。比它大。不是更大。是他本身就不在天衍的測量范圍內(nèi)。就像一顆星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星圖上的某一個點。
“以后有人問你叫什么，”老周說，“你要記住你叫什么。”
“我知道。”
老周點點頭，伸手把緊急制動拉桿扳回去。傳送帶重新啟動了，噪音重新灌滿工具間。林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你假肢上那道劃痕。下次如果再有人靠近你——你不會感覺不到。假肢沒有觸覺，但你的眼睛還在。”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道從腕部延伸到機械手指根部的細痕，用真手輕輕摸了摸劃痕的毛邊。“你說得對。我不該等回了**室才發(fā)現(xiàn)。”
林辰走出工具間。經(jīng)過獨眼張鋪子的時候沒停。他沿著平民區(qū)主干道往回走，經(jīng)過公共區(qū)那臺天衍終端時，發(fā)現(xiàn)排隊的人比昨天又少了幾個。終端旁邊有個女人蹲在地上撿什么東西——推演報告碎片。她的。她把碎片一片片撿起來塞進兜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了。
他沒停。老楊頭今天腿消腫了，中午在家修循環(huán)器。他得回去幫著遞螺絲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