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衷言------------------------------------------，氣氛沉得嚇人。阿綰被阿耶抱在懷里，雖聽不懂大人說些什么，也覺出氣氛不對，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安安靜靜不敢出聲。，聲音在屋里格外清楚：“姑母，若您家肯應我與金郎的親事，細布與家具，也可折算成現錢。只要…… 只要能拿出十貫銅錢，我便是老黃家的人。往后，定為老黃家操持家務、盡心侍奉，絕無二話。十貫？！”黃權倒吸一口涼氣。，也沒見過這般開口的。他氣極反笑，聲音不由得高了幾分：“高家小娘子，你年紀不大，胃口倒不小！你可知十貫銅錢是多大一筆數目？咱們都是土里刨食的莊戶人家，便是**賣鐵，也湊不出這許多！再說，”，“你家也非什么大戶人家，一樣是莊戶人，何苦拿這親事來逼迫我兄弟？”，臉上不紅不白，反倒更添了幾分強硬：“黃皂隸在縣衙當差，自然曉得大唐律法。若是…… 若是金郎被告上一個‘和奸’的罪名，你可知他要受何等責罰？別忘了，我這腹中，已然懷了他的骨肉！你——！”，抱著阿婉的手不覺收緊，一字一頓從牙縫里狠狠擠出：“你這人，好生無恥！”，喉間滾出冷硬的威脅，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竟拿腹中孩兒來敲詐咱老黃家！你可想清楚了？真要告二郎和奸，你自己同樣身敗名裂，休想全身而退！，身子一晃，險些從凳上跌下去。，這女子聘禮要不到，竟要拿 “和奸” 二字毀了二郎！蘇娘連忙上前，穩穩扶住婆母。，又驚又氣又慌，眼淚“唰”地就下來了。“造孽啊……這是造的什么孽啊……”，帶著哭腔，又怕又急，指著黃金，又指著高春桃，整個人都抖作一團： “二郎啊二郎！你怎敢做出這等糊涂事！這要是真被告去縣衙，你這一輩子就毀了啊！”，胡婆子又是怕又是恨，卻半點法子沒有，只啞著嗓子哀求： “小娘子……小娘子你行行好……有話好好說，可、可千萬別鬧到官府去啊……”
跪在地上的黃金，如遭雷擊。他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望著高春桃。那個他滿心愛慕、以為能同甘共苦的人，此刻竟像變了個人。
他嘴唇哆嗦，聲音干澀發顫：“春桃…… 我家…… 我家實在拿不出十貫錢。你…… 你當真要去告我？告我…… 和奸？”
高春桃避開他的目光，側過臉，聲音冷得像冰：“是。”
一個字，斬釘截鐵，半分猶豫也無。
黃金眼里的光一下子滅了，大顆淚珠滾落，砸在地上。
他渾身力氣仿佛被抽干，頹然低頭，對著胡婆子哽咽道：“阿娘…… 大哥，大嫂…… 你們莫要再為我的事費心。這禍是我自己闖的，要告便讓她去告。板子我自己挨，前程毀了…… 我自己擔著……”
胡婆子看著兒子這副心如死灰的模樣，再看看高春桃那看似強硬、實則緊繃的身影，心里五味雜陳。
她深吸一口氣，對大兒子道：“大郎，先把二郎扶起來。”又轉向高春桃，語氣平緩了些：“小娘子，跟我到灶房來，咱…… 私下說幾句話。”
黃權雖怒，也依言上前，將失魂落魄的弟弟拽了起來。胡婆子示意高春桃跟上，兩人一前一后進了灶房。
灶膛里還有余燼，透著幾分暖意。
胡婆子拉過一個小矮墩，用袖子拂了拂：“孩子，你如今是雙身子，先坐下，莫總站著。” 見高春桃不動，便輕輕按她坐下。
“我家大郎性子直，說話沖，你莫往心里去。” 胡婆子靠在灶臺邊，望著微弱的火光緩緩道，“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輩子，看人還有幾分準。我瞧得出來，你心里…… 是稀罕我家二郎的。不然，你也不會將清白身子托付于他。”
高春桃低著頭，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依舊不語。
胡婆子嘆了口氣，聲音更柔和了些：“孩子，跟姑母說實話，你是不是…… 遇上什么實在過不去的難處了？你跟著鳳丫頭叫我一聲姑母，咱也算沾親。我頭一眼見你，便知你不是那種沒心肝、只認錢的狠心人。不是我老婆子小氣，不肯掏那十貫錢，是家里…… 實在拿不出來啊。”
她頓了頓，見高春桃肩膀微微顫動，又道：“二郎那傻小子，是真心喜歡你。我從鳳丫頭那里，也零星聽過你家的事…… 聽說你自幼沒了爹，**一人拉扯你們姊妹幾個，還供養一個讀書人，著實吃了不少苦……”
“姑母 ——！”
胡婆子話音未落，一直沉默的高春桃突然一聲哭出來。她猛地抬頭，臉上早已淚流滿面，先前那股強硬倔強，瞬間散了。她撲上前，抱住胡婆子的腰，將臉埋在她的粗布衣裳里，放聲痛哭。
這一哭，哭的是終于有人肯心疼她的難處，哭的是自己無處訴說的委屈，更哭的是滿心的愧疚與不安——她本是抱著算計之心，用一個不屬于黃金的孩子來要挾黃家，可眼前這位老人非但沒有半句責罵，反倒處處體諒她的不易，句句都在替她著想。
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狠狠戳中了她心底最軟的地方，讓她再也撐不住那層堅硬的偽裝。
堂屋里，蘇娘輕輕嘆了口氣。她看了一眼呆在門邊、臉色蒼白的黃金，轉身舀了溫水，浸濕一塊粗布帕子，擰干遞了過去。
“阿綰她二叔，” 蘇娘聲音輕緩，“你把水端進去，讓小娘子擦把臉。有身子的人，哭久了傷身子，也傷腹中孩兒。”
黃金這才回過神，指尖發顫地接過木盆，對嫂嫂低聲道：“多謝大嫂。”隨后端著溫水，輕輕推開了灶房那扇虛掩的門。
黃金端著溫水，輕手輕腳走進灶房。
聽見動靜，高春桃哭聲漸漸低了，只剩抽噎。胡婆子從盆里拿起粗布帕子，擰干遞過去，聲音溫和： “孩子，擦把臉。眼淚不頂用，也解不了難。世上沒過不去的坎，你有啥委屈，今兒就跟姑母掏心窩子說。只要俺老婆子能幫上忙，絕不推。”
高春桃接過帕子捂了臉，慢慢擦去淚痕。
她抬眼看看一旁的黃金，內心滿是歉意： “金郎……”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發顫： “俺家四弟，去年過了縣試。開春就要去光州州試。我阿娘想趁他去州里前，把親事辦了，說成了家心定，好專心讀書。”
“可成親哪樣不要錢？”她攥緊帕子，“前些年供四弟讀書，束脩筆墨紙，全是我在縣里縫補漿洗掙的，兩個出嫁阿姊也從自家牙縫里省出來貼補。為這，大阿姊差點被**休了……這些你也知道。”
黃金重重點頭，想起春桃往日對著銅錢發呆的模樣，心里發酸。
“我好不容易攢夠四弟去州試的盤纏……”高春桃為了讓黃金和胡婆子更相信她的話，眼淚又下來了，昧著良心道：“本想著我跟金郎先成了夫妻之實，我娘會看在金郎老實，又是親戚，聘禮總能少些，讓咱們把日子過起來。誰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才敢往下說： “阿娘給四弟定的，是縣里吳先生家的閨女。吳先生是四弟私塾的先生，聘禮開口就要細布兩匹、銅錢兩貫，還要一整套新箱籠家具。” “這還不算。阿娘說，四弟去州試，要打點、要結交、要孝敬先生，處處花錢。她算來算去，說至少還得十貫錢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