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舒意一夜未眠。

那句“今天，你準備用什么顏色”在她腦子里循環播放，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至今未平。

她攥著書包帶，低頭快步想溜**室，卻在轉角差點撞進一個人懷里。

她慌忙后退，一抬頭，正對上翟棲遲平靜無波的眼睛。

他好像就在這里等她。

她沒問那句例行了一年多的“我喜歡你，你要喜歡我嗎”，他甚至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她的手腕，然后發出了新的指令：“管舒意。”

“……在。”

“昨天的答案，你還沒給我。”

他頓了頓，修正了自己的說法，或者說，讓指令更精確，“今天的顏色，選好了嗎？”

管舒意只覺得呼吸一滯。

她下意識地用右手握住了左手腕上的珠串，仿佛那樣能汲取一點勇氣。

她準備好的所有顏色在這一刻都顯得不合時宜。

最終，她從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小段鳶尾藍的線，遞過去，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個。”

翟棲遲沒有接，只是看著那段藍色，像在分析一個實驗變量。

“為什么是它？”

“因為……”她深吸一口氣，終于鼓起勇氣迎上他的目光，說出了她昨晚輾轉反側后唯一的真實想法：“因為從昨天到現在，我的腦子就像一團被藍色風暴攪亂的線。”

翟棲遲明顯愣了一下。

這個答案，不在他任何基于邏輯的推演之內。

他預想過“天空”、“海洋”之類的具象答案，唯獨沒想過，她會用顏色來描述一種……為他而生的混亂。

管舒意己經記不得自己是如何坐在教室里，只記得翟棲遲臉上的愕然，和往常截然不同的生動表情。

“噗嗤。”

寂靜的課堂上，一聲極輕的笑音從她唇邊溜走。

前排同學疑惑地回頭，她慌忙埋下頭，用書本擋住發燙的臉。

可那股沒來由的歡快卻無處可去，順著血液流淌到指尖。

她偷偷摸出那卷鳶尾藍的線，在指間纏繞。

原來，在他那井井有條的世界里，投下一顆名為“混亂”的小石子，是這種感覺。

夏日的風裹挾著塑膠場地的熱浪，吹得人臉頰發燙。

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像一下下敲在管舒意的心上。

翟棲遲在場上。

奔跑，起跳，投籃。

每一個動作都干凈利落，帶著他獨有的、不拖泥帶水的節奏。

汗水浸濕了他額前的發，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一個月前，半年前，一年前。

管舒意站在場邊那片她站了無數次的樹蔭下，手里捏著一瓶未開封的水，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幾天在走廊里關于“顏色”的、石破天驚的對話，此刻遙遠得像一個她獨自臆想出來的夢境。

他還是那個眾星捧月的翟棲遲。

她也還是那個只敢在邊緣默默注視的管舒意。

仿佛那些“藍色風暴”的混亂，那些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愕然，都從未發生。

默劇的幕布，仿佛從未被那聲真聲劃破，又嚴絲合縫地落了下來。

比賽結束的哨聲吹響。

人群歡呼著涌向場中。

她像過去每一次那樣，被隔絕在人潮之外，像一個靜止的坐標。

她看著那些明媚大膽的女生笑著將水和毛巾遞到他面前。

他接過了其中一瓶，擰開，仰頭灌了幾口，喉結滾動。

下頜線流暢而冷淡。

管舒意默默地、悄悄地將自己那瓶水藏到了身后。

算了，今天……還是算了吧。

今天的顏色，大概是透明色吧。

像她此刻的存在感。

她垂下眼，準備像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

可就在她轉身的剎那——“管舒意。”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清晰的指令，穿透了嘈雜的人聲，精準地落在她耳中。

她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翟棲遲就站在幾步開外，隔著一小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他沒看那些圍在他身邊的人，目光只落在她一個人身上，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完成一個例行程序。

然后，他朝她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

“水。”

他說。

整個世界的聲音仿佛瞬間被抽空。

管舒意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她看著他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憑著本能，將藏在身后那瓶己經被她握得溫熱的水，遲疑地、慢慢地，放到了他的掌心。

他的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了她的。

一片冰涼，卻像火星濺落。

他什么都沒再說，拿著那瓶水，轉身就走回了人群。

可管舒意卻像被釘在了原地，過了好幾秒，她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他剛才，越過所有遞到他面前的水，唯獨，叫住了準備逃跑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