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撐著桌子，臉色白得不對，嘴里說讓我去拍鄰居家的門借車，我轉身去了。
拍開隔壁郭叔家的門，借到了他家那輛小貨車，我和媽把爸和耀文架上車，奶奶捧著光宗坐在車廂里，一路向鎮上的衛生院趕。
到了醫院，醫生問吃了什么，媽說吃了自家燉的雞。
醫生問，雞怎么死的？
媽說，就是普通死的，沒病沒災，好好的。
我站在旁邊，沒出聲。
輸液輸到一半，爸和耀文的狀況越來越差，臉上泛出一層青灰，護士進來叫醫生，醫生看了化驗結果，臉色變了。
"蛇毒。體內檢出蛇毒。你們有人被蛇咬了？"
媽懵著說沒有。
醫生說，那就是吃進去的。
媽說，"煮熟了的！高溫不是能殺毒嗎？"
醫生說，火候不夠，毒素集中在爪子的壞死組織里，沒有完全分解，加上兩個患者吃的量大，才到了這個程度。
奶奶一下子哭出來，"我的耀文啊！都怪我，我把雞爪夾給他吃了！都怪我啊！"
爸氣若游絲，從床上伸出一只手來，"媽……先救我！孩子以后多的是，你就這一個兒子！"
奶奶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媽，然后踮著腳往醫生辦公室跑去。
媽抱著懷里的光宗，看了看爸，又看了看耀文，臉上的神情說不清楚。
然后她把眼神落在我身上。
"為什么受罪的不是你。"
聲音很平，但手已經伸過來了。
她抓著我的頭發往墻上撞，光宗哭起來，她把孩子往護士懷里一塞，兩只手空出來專門對付我，"你明明知道那雞有毒！你為什么不說！"
"我說了。"
我靠著墻，沒有躲。
"你說了什么！你說的什么有用的！你早說清楚不就行了！"
奶奶從醫生辦公室出來，三步并兩步沖過來，扯住我的衣領往外拖，"你就是存心的！存心的！你就是要害死你弟弟！"
醫生出來攔住，說，"家屬，冷靜！還有一支血清，只夠一個人用，你們現在要做決定！"
奶奶手一松，回頭。
媽把光宗接回來，低著頭，沒有說話。
耀文的指甲已經發青了。
奶奶回過頭，抹了一把眼淚，帶著媽走進了醫生辦公室。
我沒有跟進去。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門縫里透出來的燈光，隔著門，聽見里面***聲音，"先救大的，孩子以后還能再有……"
走廊里很安靜。
我低下頭，看著地板上自己鞋子的影子。
第二章
耀文沒救回來。
血清給了爸，但毒素擴散得太久，到底還是傷了他的脊椎，從此只能躺在床上，腿不能動了。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奶奶把她那罐寶貝藥酒捧出來，大玻璃罐里，那條銀環蛇還盤著，浮在黑黢黢的液體里面，像是死了，又像是還活著。
"招兒，以后每頓飯后，給**倒一碗，不能少，聽到了嗎？"
我看了看那個罐子。
罐壁上糊著一層從不同時間積存下來的水垢，蛇的身子已經泡得有些發白，肚腹發脹。醫院醫生說過，這蛇毒性烈，不要再接觸了。
奶奶拿著罐子等我回答。
我說，"好。"
耀文的喪事沒怎么辦。奶奶說橫死的孩子不能進祖墳，在后山找了個地方，隨便埋了。
我沒有去看那個地方。
爸在床上躺著，最初兩天還哭了幾聲，后來眼淚干了，就開始發脾氣，什么都能成為理由，碗筷碰了一下，他罵，給他倒水倒少了，他罵，奶奶幫他翻個身翻慢了，他罵。
他罵最多的還是我。
"喪門星。你這個喪門星，跟你死的弟弟比，你有什么資格活著？"
我盛了飯端進去，放在床頭，沒有說話。
"你還挺硬氣。你以為你硬氣有什么用？我告訴你，等我腿好了，我第一個廢了你。"
他腿是好不了的。我知道，他也知道，但他就是要這么說。
我把湯碗放穩，轉身出去。
媽媽抱著光宗坐在院子里，對著我說，"你怎么不多安慰安慰**，眼看著他躺著你也不知道難受？"
"我難受有什么用。"
媽媽臉一沉，"你就是這副死樣子，**說得對，家里遭這些事，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