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與火------------------------------------------，推開窗就能看見整個廠區(qū)。，老廠長正站在窗前抽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背影看起來比昨天更顯蒼老。辦公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蓋著紅戳的《關于C618車床事故的初步調查報告》。“坐。”李援朝轉過身，把煙掐滅在搪瓷缸子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從口袋里掏出折好的圖紙，雙手遞過去。“李廠長，這是我昨天說的那個振動監(jiān)測裝置的方案。”，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那是電路原理圖，上面有運算放大器、比較器、觸發(fā)器，還有一些波形示意。“這玩意兒，你從哪兒學的？”李援朝抬起頭，目光透過老花鏡的上沿看著陸鳴。“自學的。”陸鳴說，“我爸那些機械書，還有廠里訂的雜志。電路部分是從收音機維修書上看來的。收音機維修書？”李援朝笑了笑，把圖紙放下，“我看不像。這圖上畫的，有些東西連廠里搞電氣的工程師都未必畫得出來。”。，但他不需要天衣無縫的謊言，只需要一個讓所有人“愿意相信”的理由。在這個年代，一個“天才少年”的故事比一個“重生者”的故事要合理得多。“李廠長，”他岔開話題，“這套裝置的成本我算過了，不超過五塊錢。用的都是能買到的普通元件，甚至可以從廢舊設備上拆。如果裝到C618上做實驗，一個月之內我就能拿出結果。”。他把圖紙又翻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小陸，”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你知道昨天那批刀具崩了，廠里損失多少錢嗎？”
“三萬八千塊。”陸鳴說。
“你知道去年一年，全廠因為設備故障造成的停工損失是多少嗎？”
陸鳴搖頭。
“十七萬。”李援朝說出這個數(shù)字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十七萬，夠發(fā)全廠三個月工資。光是C618這一臺床子，去年就壞了四次，修了四次，每次都查不出根本原因。你說你的裝置能預警，如果真的管用，我替全廠幾百號人謝謝你。”
“但是——”他話鋒一轉。
陸鳴知道“但是”后面才是重點。
“但是你這個方案，要走技術論證。”李援朝把圖紙推回來，“廠里有廠里的規(guī)矩。你一個編外人員，我不能直接批錢給你做實驗。你得先把方案給技術科看，讓工程師們評估。他們通過了，才能立項。”
“技術科誰負責？”陸鳴問。
“科長姓馬，馬國良。”李援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有些不自然，“你跟他說，是我讓你去找他的。”
陸鳴注意到那個微妙的語氣變化。
前世他在廠里待了二十年，當然知道馬國良是什么人。技術科科長，四十五歲，中專學歷，在廠里干了二十三年。論技術，不算差，但有個毛病——容不得別人比他強。尤其是容不得一個初中都沒畢業(yè)的毛頭小子，拿出他看不懂的東西。
“行，我去找他。”陸鳴站起來。
“小陸。”李援朝叫住他，猶豫了一下，“馬國良這個人……脾氣不太好。如果他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里去。先把方案過了再說。”
陸鳴點了點頭。
走出廠長辦公室的時候，他在腦海中喚出系統(tǒng)面板。
叮。
支線任務"站穩(wěn)腳跟"進度：1/3（李援朝認可）
新增提示：技術科科長馬國良是關鍵人物，說服他認可你的能力，將獲得額外獎勵。
陸鳴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系統(tǒng)比他更清楚馬國良的重要性。
技術科在辦公樓的二層，走廊盡頭。陸鳴下樓的時候，迎面碰上一個人。
三十出頭，白襯衫，黑框眼鏡，手里抱著一摞資料，走路帶風。
“你找誰？”那人看見陸鳴，停下來。
“找馬科長。”陸鳴說，“廠長讓我來的。”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工裝上停了一下，然后側身讓開：“馬科長在里面，你進去吧。”
陸鳴走到門口，門半開著。他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
“……馬科長，那批刀具的事，聽說廠長已經(jīng)讓保衛(wèi)科介入了。采購科那邊……”
“采購科的事跟我們沒關系。”一個低沉的聲音說，“我們只管技術。刀具崩了就是操作問題，老陸干了三十年，這次就是手滑了。”
“可是昨天那個小子說……”
“一個毛孩子懂什么？”馬國良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初中都沒畢業(yè)，看了幾本破書就覺得自己是專家了。這種人我見多了。”
陸鳴在門口站了兩秒鐘，然后抬手敲門。
“進來。”
屋里兩個人。一個坐在辦公桌后面，國字臉，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應該是馬國良。另一個就是剛才走廊上那個年輕人，站在桌邊，手里還抱著資料。
“馬科長，我是陸鳴。”陸鳴走進去，“李廠長讓我來找您，有一個技術方案需要您評估。”
馬國良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陸鳴的頭頂掃到腳底，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錢的貨物。
“你就是老陸的兒子？”他的語氣跟剛才在屋里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收斂，“昨天在車間里挺能說啊。”
陸鳴沒有接這個話茬，把圖紙遞過去。
“這是我設計的一套振動監(jiān)測裝置，裝在C618上可以預警變速箱故障。方案已經(jīng)給李廠長看過了，他說需要技術科評估。”
馬國良接過圖紙，隨手翻了翻。
第一頁，沒說話。
第二頁，眉頭皺了一下。
第三頁，他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而是警惕。
“這圖是你畫的？”他抬起頭，目光銳利。
“是。”
“誰教你的？”
“自學的。”
“自學？”馬國良把圖紙往桌上一拍，“你一個十六歲的孩子，自學能畫出這種圖？你知道這是什么嗎？這是運放電路！這是比較器！這是遲滯回線！這些東西，中專教材里都沒有！”
陸鳴平靜地看著他：“馬科長，圖紙是不是我畫的，您可以考我。您隨便指一個元件，我告訴您它的作用和參數(shù)。”
馬國良愣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這個少年會這樣回應。他預想的是——一個毛頭小子被嚇住、慌亂、承認自己不懂。但眼前這個少年，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行。”馬國良指了指圖紙上的LM358芯片，“這是什么？干什么用的？”
“LM358是雙路運算放大器，內部有兩個獨立的運放單元。在這個電路里，第一個運放接成跟隨器，用來緩沖傳感器的信號；第二個運放接成比較器，把放大后的信號和預設的參考電壓比較。如果傳感器信號超過參考電壓，比較器輸出翻轉，觸發(fā)報警。”
馬國良的臉色變了。
這不是背公式能背出來的。這是真正理解了原理才能說出來的話。
“那這個呢？”他又指了一個電阻網(wǎng)絡。
“分壓電路。用來設置參考電壓。R3和R4的比值決定了報警閾值。按照我的計算，R3用10K，R4用1K，閾值設定在正常振動幅度的1.3倍。這個值不會誤報，也不會漏報。”
屋里安靜了幾秒鐘。
旁邊那個年輕人眼睛亮了，忍不住說了一句：“馬科長，這方案看著挺靠譜的……”
“你閉嘴。”馬國良瞪了他一眼，然后轉向陸鳴，聲音壓低了，“小子，我不管你這些東西是從哪兒來的。但是我要告訴你，廠里的技術方案不是兒戲。你這個裝置，沒有任何權威認證，沒有經(jīng)過任何實地測試，你讓我怎么批？”
“所以需要先做實驗。”陸鳴說，“李廠長也說了，可以先做一個原型機，裝到C618上測試。測試周期一個月，材料費不超過五塊錢。如果失敗，我自己承擔損失。”
“你承擔？你拿什么承擔？”
“我三個月的飯錢。”陸鳴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夠賠五塊錢的。”
馬國良被噎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煩躁。這個孩子太穩(wěn)了，穩(wěn)得不正常。他不反駁，不激動，不辯解，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像一個經(jīng)驗豐富的談判專家。
“行。”馬國良深吸一口氣，“你愿意試就試。但是我丑話說在前頭——如果出了問題，燒了設備，這個責任你負不起。所以你不能自己動手改裝。你必須把方案交給維修車間，讓他們按照你的圖紙做。出了事，是他們的事。”
陸鳴聽出了這句話的潛臺詞——馬國良不想承擔責任，但也不想明著拒絕，因為李援朝已經(jīng)點頭了。所以他選擇了一個折中的方式：讓維修車間做，出了事推給維修車間，成功了功勞歸技術科。
“可以。”陸鳴說。
馬國良在圖紙上簽了字，蓋上技術科的章，然后遞還給陸鳴。
“去找維修車間的趙師傅。就說我讓做的。”
陸鳴接過圖紙，轉身要走。
“等一下。”馬國良叫住他，猶豫了一下，“你那個電路……參考電壓的穩(wěn)定性考慮了嗎？電池電壓下降會影響閾值。”
陸鳴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馬國良。
這句話說明馬國良確實看懂了方案，而且想到了一個實際問題。
“考慮了。”陸鳴說，“LM358的共模抑制比是80分貝，電源電壓在4.5伏到6伏之間波動時，比較點漂移不超過5%。如果加一個TL431穩(wěn)壓，可以控制在1%以內。但會增加一塊錢的成本。”
馬國良沉默了幾秒鐘，然后揮了揮手：“走吧。”
陸鳴走出技術科，走廊里那個年輕人追了出來。
“嘿，哥們兒。”他笑著伸出手，“我叫孫志強，技術科的助理工程師。”
陸鳴握了握他的手：“陸鳴。”
“我知道你。”孫志強壓低聲音，“昨天車間里的事傳遍了。你那個分析，太牛了。我跟你說，馬科長這個人吧，不是壞人，就是……有點固執(zhí)。你別往心里去。”
“不會。”陸鳴笑了笑。
“你那個裝置，真的能行？”孫志強的眼睛里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
“行不行，做了才知道。”陸鳴說，“你要是有興趣，可以來維修車間看。”
“我肯定來！”孫志強眼睛一亮，“說實話，我中專學的是機械，電路這塊一直沒搞太明白。你那套東西，我也想學學。”
陸鳴看著他，忽然想起前世——孫志強這個人，后來成了廠里的總工程師，一輩子勤勤懇懇，是個真正干技術的人。可惜跟錯了人，馬國良退休后他才熬出頭。
“好。”陸鳴說，“到時候我給你講。”
維修車間在廠區(qū)的最西邊，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門口堆著各種廢鐵和舊零件。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焊錫的味道。
趙師傅叫趙鐵柱，五十多歲，是廠里資格最老的維修工，人稱“趙大拿”。據(jù)說沒有他修不好的機器，只有他不想修的機器。
陸鳴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拆一臺舊電機，滿手油污，嘴里叼著一根煙。
“趙師傅，馬科長讓我來找您。”陸鳴遞上圖紙。
趙鐵柱接過圖紙，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油，湊近了看。他不識字，但能看懂圖紙上的線條和數(shù)字。
“這是誰畫的？”他抬起頭，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
“我畫的。”
趙鐵柱上下打量了陸鳴幾眼，然后“嗤”了一聲：“老陸的兒子？”
“是。”
“行，小子，**是個好人。”趙鐵柱把圖紙卷起來塞進褲兜，“這東西我給你做。但是我得先告訴你——維修車間窮得叮當響，你要的那些元件，我一個都拿不出來。”
“元件我自己找。”陸鳴說，“您幫我做機械加工的部分就行。需要鉆幾個孔，焊一個支架。”
“那沒問題。”趙鐵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什么時候要？”
“越快越好。”
“那就明天。”趙鐵柱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明天下午你來，我把支架給你弄好。”
從維修車間出來，已經(jīng)快中午了。
陸鳴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廠區(qū)后面的廢品堆。
那里堆著各種報廢的設備——舊的電機、廢棄的配電箱、銹蝕的管道，以及一些不知道什么時候丟在那里的電子垃圾。
陸鳴蹲下來，開始翻找。
他需要一個壓電陶瓷蜂鳴片、幾個電阻電容、一個LED燈珠、一個運算放大器芯片。
這些東西在2024年只需要幾毛錢，但在1985年的小縣城，要買齊得跑遍全城的五金店和無線電修理鋪。而且他沒有錢——兜里只有母親給的兩塊錢午飯錢。
所以廢品堆是最好的選擇。
翻了半個小時，他在一臺報廢的火災報警器上找到了壓電陶瓷片。在一個廢棄的收音機電路板上拆下了電阻電容和LED。運放芯片沒有找到，但找到了一個替代方案——一個三極管振蕩電路，可以用分立元件搭出一個簡易的比較器。
夠了。
他把拆下來的元件用報紙包好，裝進口袋，然后站起來。
廢品堆旁邊是一面斑駁的墻，墻上用白灰刷著一條標語——“工業(yè)學大慶”。
陸鳴看著那幾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1985年，“工業(yè)學大慶”已經(jīng)過時了。但那種精神——自力更生、艱苦奮斗——永遠不會過時。
前世他用了二十年才明白這個道理。
這一世，他十六歲就懂了。
下午兩點，他回到家，把元件攤在書桌上，開始焊接。
王淑芬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沒說什么，又縮了回去。
陸長河坐在旁邊，看著兒子手里的電烙鐵在電路板上游走，焊點圓潤光滑，比他這個干了一輩子車工的人焊得還好。
“小鳴，”他終于忍不住問，“你什么時候學會的焊接？”
“收音機上練的。”陸鳴頭也沒抬。
陸長河張了張嘴，沒有繼續(xù)問。
他忽然覺得，有些事情，不需要問得太清楚。兒子是自己的兒子，這就夠了。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電路板焊好了。
陸鳴裝上兩節(jié)舊電池，按下開關。LED燈亮了。
他用手敲擊壓電陶瓷片，模擬振動信號。敲得輕的時候，LED微微閃爍但不報警。敲得重了，LED瞬間變成常亮，蜂鳴器發(fā)出尖銳的“嘀——”聲。
“成了。”陸鳴長出一口氣。
陸長河看著那個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電路板，眼眶有些發(fā)熱。
五塊錢的成本。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一個能讓價值十幾萬的設備少出故障的小裝置。
“明天，”陸鳴把電路板小心地包好，“裝到C618上試試。”
窗外，北風又起來了。
遠處廠區(qū)的煙囪還在冒煙，夜班的工人已經(jīng)開始**。
1985年的冬天，正在一點一點地逼近。
而陸鳴知道，這個冬天，會比前世更冷，也會比前世更熱。
冷的是人心。熱的是鐵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