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里那個男的------------------------------------------，楊文武特意把車停在那片暗處。，是不想看見別人。，準得來一句“小楊回來了啊，吃了嗎”，然后他就會被迫回答“吃了”，但老周會接著說“我還沒吃，你嫂子今天做的菜太難吃了”——這個對話流程大概需要五分鐘，楊斌今天不想花這五分鐘。，座椅往后調了調，半躺著看擋風玻璃外面那棵歪脖子樹。。:47。手機亮了，銀行的短信。。點不點開都是那串數字。，四千二。信用卡，兩千六。兒子補習班，八百。。，六月份嘛，一會兒就悶了。他開了一點窗，熱風灌進來，和車里殘留的冷氣攪在一起，說不清冷還是熱。。——什么都剛好差一點點。工資剛好差一點點，存款剛好差一點點，和老婆說的話剛好差一點點。，想找口香糖，翻到一張超市小票。，寫著：洗衣液特價28.9，買了三袋。。
楊文武把小票轉過來，背面還有一個字：飯。
意思是鍋里給他留了飯。
他嘆了口氣。
其實劉鳳是個好老婆。就是太好了。好到任何一點不好都顯得很顯眼。
楊文武把鑰匙一轉，推開車門。腳落地的一瞬間，膝蓋咔噠響了一聲。
“能不能有點出息，”他低頭看自己的膝蓋，“你才四十五。”
膝蓋沒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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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樓。
五層，沒電梯。
樓道里的聲控燈時靈時不靈，走到三層的時候黑了，楊文武跺了一腳，沒亮。又跺一腳，還是沒亮。
對門鄰居的門開了一條縫，探出半張臉。
“是楊哥啊，我以為誰砸門呢。”
“燈壞了。”
“壞三天了。”
“知道壞三天了你倒是換個燈泡啊。”
“我換啦，換完又壞啦。”
“那你是手藝不行。”
“楊哥你行你上。”
“我上啥上，我老婆還等我吃飯呢。”
楊文武說完就繼續往上走，走到四樓的時候聽到三樓悠悠飄來一句：“楊哥你家那個是聲控燈，你不跺腳它怎么亮。”
楊文武站住了。
他輕輕跺了一腳。
四樓的燈亮了。
他剛才在三樓跺了三下，沒亮；四樓一跺就亮了，說明什么？說明三樓那孫子把聲控開關給關了。
楊文武往回走了兩步，沖樓下喊：“你閑的？！”
沒人應聲。
樓道里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他繼續上樓。人到中年，很多事情就分成了兩種：跟人計較的，和不跟人計較的。三樓關聲控燈這種事，屬于前者還是后者，他還沒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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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鑰匙開門。
鑰匙孔插了三下才對準。這扇門在他家裝了八年，鎖芯早就松了，每次開都要多懟兩下。
門開了，暖色的燈光漏出來。
電視開著，但客廳沒人。茶幾上放著一杯涼掉的水。
廚房方向傳來鍋鏟磕鍋沿的聲音，還有一陣焦糊味。
楊文武站在玄關脫鞋，左腳那只鞋的鞋面裂了個口子。他看了看，又看看自己露出來的襪子上那個洞。
鞋一個洞，襪子一個洞。
兩個洞完美錯開，誰也沒擋住誰。
他換好拖鞋走進廚房。
“回來了？”劉鳳頭也沒回。
她正鏟著鍋里那個——確切說，那個東西曾經是一塊里脊肉。現在它是一塊炭。
“這啥。”楊文武站在她背后看了一眼。
“糖醋里脊。”
“糖醋里脊長這樣？”
“你這么會你來。”
楊文武不說話了。他走到水池邊洗了個手，又把圍裙從架子上摘下來系上。
劉鳳瞥了他一眼：“你系圍裙干嘛。”
“看你做的東西有點應激反應。萬一等會著火了，我穿著圍裙跑得快一點。”
“楊文武你——”
“開個玩笑。”
“你開什么玩笑，這鍋是你去年花了三百塊買的不粘鍋。剛才里脊粘得媽都不認識了。”
“那是你火開太大了。”
“是你買的鍋不行。”
“我買的鍋三百，你買的鍋三十，你三十的鍋沒見你粘。”
“那鍋我早扔了。”
“你扔啥，洗洗還能用。”
“你要是用你去垃圾桶里撿。”
“哎你這個人——”
劉鳳轉過身來，鍋鏟還拎在手上。她四十歲，扎個馬尾，碎頭發散在額前，臉上有點油煙熏出來的紅，眉頭擰成個疙瘩。
楊文武看著這張臉，突然想笑。
他忍住了。
“行了行了，我來，”他把鍋鏟拿過來，“你去看電視。”
“不看，今天的電視劇不好看。”
“那你坐那看我做。”
劉鳳靠在廚房門框上，抱著胳膊看他。
楊文武把鍋里的不明物體倒進垃圾桶，洗鍋，擦干，重新倒油，動作很熟練。他年輕的時候干過一陣子廚子，這事劉佩鳳知道。
“糖不用放太多，”劉鳳在后面說，“上次太甜了。”
“那是因為你說太甜，我這次不放糖。”
“不放糖叫什么糖醋里脊。”
“那就叫里脊。”
“……你是故意的吧？”
楊文武沒回頭，但嘴角翹了一下。這個表情劉佩鳳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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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做好了。
兩個人對坐在那張用了十年的折疊餐桌前。中間擺著一盤看起來還行的糖醋里脊，一盤炒青菜，一碗番茄蛋花湯。
電視開著，放的是本地臺的相親節目，女嘉賓在說“我理想中的另一半要有房有車有存款”。
劉鳳看了一眼電視，又看了一眼楊斌。
楊文武正在扒飯。
“你看我干嘛。”
“我看你像不像電視里說的那種理想型。”
“那你看出來沒。”
“看出你沒有車沒有房沒有存款。”
“我怎么沒房，咱這房子不是——”
“貸款還差八年。”
“……你能不能讓人好好吃個飯。”
“我就說說，說說不行？法定說我嫌棄你了嗎？”
“你剛才那句就是嫌棄。”
“那是你覺得，我沒覺得，你不能給我加戲。”
“你看看你。”
“我怎么了我。”
“你還說你沒加戲，你現在就在加戲。”
“楊文武你——”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是那種老式鈴聲，叮鈴鈴叮鈴鈴，響了好一陣沒人接。
劉鳳筷子停了：“幾樓的在放歌。”
“不知道，聽著像樓上的。”
“樓上不是回老家了？”
“那估計回來了。”
“回來也不說一聲，前幾天借我的醬油還沒還呢。”
“半瓶醬油你記到現在。”
“那不是醬油的事，是態度。”
“對，一瓶醬油跟你擺態度。”
“閉嘴吃飯。”
楊文武閉嘴吃飯。
過了兩秒，又抬頭：“湯咸了點。”
“咸了下次別喝。”
“喝還是要喝的。”
“那你廢話這么多。”
“不能提建議？”
“你這個叫找茬，不叫建議。”
“行吧。”
楊文武繼續吃飯。劉佩鳳喝完最后一口湯，站起來收拾碗筷。她把碗疊到一起的時候，突然說了一句：“今天幾號？”
“十六號。”楊文武說。
“嗯，十六號。”
她端著碗走進廚房，沒有再說什么。
楊文武看著電視里的相親節目愣了一會兒。女嘉賓還是沒牽手成功，男嘉賓出來的時候走路同手同腳。
十六號。
他翻了翻手機日歷。
不是結婚紀念日。紀念日是二十號，差四天。
他提前記錯了。
楊文武把電視關了。
廚房里傳來洗碗的聲音，水嘩嘩響。他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拿起茶幾上那杯涼掉的水喝了一口。
水有點苦。
是劉鳳泡的苦蕎茶。她最近開始喝這個，說能降三高。
他不想喝，但每次她遞給他的時候還是會喝。
楊文武把杯子放回去，靠在沙發上想：四天后他們結婚十八周年，該買點啥。
花？太便宜。
包？買不起。
金項鏈？去年買過了。
那就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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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兩個人躺在床上，中間隔了大概一個人的距離。
風扇吹著，嗡嗡響。
劉鳳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楊斌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上那個水漬印，看了一年半了。
“鳳。”
沒人應。
“睡著了？”
還是沒人應。
楊文武小聲說了一句：“過幾天吃火鍋吧，十八號那個打折。”
沉默了一會兒。
劉鳳的聲音從枕頭那邊傳來：“人家叫串串香，不是火鍋。”
“差不多。”
“差多了。火鍋是火鍋，串串是串串。”
“那去不去。”
“……去。”
“行。”
楊文武閉上眼睛。黑暗中，他聽到劉鳳又翻了個身，這次是朝著他這邊。
誰也沒再說話。
風扇嗡嗡響。
再過四天，他們結婚十八周年。串串香店里的麻辣鍋底，劉佩鳳會點中辣的，然后吃到一半會說太辣了，把肉片在他碗里涮一下再夾回去。
楊文武知道這個流程。
年年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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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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