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龍
天啟十七年，臘月初九，大雪。
我趕到涼州的時候，龍已經殺了兩千三百一十七個人。
這個數字是涼州府衙門口墻上用血寫著的，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像是有人在記賬。事實上確實有人在記賬——那只龍每隔六個時辰會在城墻上出現一次，用爪子劃掉舊數，寫上新的。
兩千三百一十八。
兩千三百一十九。
兩千三百二十。
像在數羊。
涼州首富周萬貫出價三十萬兩黃金懸賞殺龍，消息傳出后，半個月內來了四百多個所謂的“高手”。其中有少林寺的武僧首座，有武當劍派的傳功長老，有江南霹靂堂的雷火高手，有一個據說能搬山移海的散修真人。
他們現在都掛在城墻上。
不是比喻，是真的掛在城墻上。那只龍把他們挨個穿在城垛的箭孔上，像晾**一樣，排了長長一溜。正中間是那位散修真人，死后七十二個時辰了，身上還在冒金光。金光映著白雪，遠遠看去，竟然有種詭異的圣潔。
我站在城門樓下，抬頭看著那些**，裹緊了身上的破棉襖。棉襖是我在陜州路邊一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左袖子上還有個彈孔，棉花都露出來了。風一吹，那些棉花像蒲公英一樣飄進雪里。
“就你？”
聲音從我身后傳來，帶著濃重的醋味。
我沒回頭。一只手搭上我肩膀，把我轉了過去。面前站著一個穿貂裘的大漢，滿臉橫肉，腰間別著兩把板斧，斧刃上還沾著凍硬了的血——大概是在路上宰了什么人。
“就你接了三十萬兩的榜？”大漢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破棉襖和腰間的劍上掃了幾個來回，然后笑了，“拔你的劍給我看看。”
我沒動。
大漢的笑容變了味道，從嘲笑變成了一種危險的、帶著殺意的獰笑。他身后的七八個隨從也圍了上來，手里有刀有槍，有一個甚至端著一把自生火銃，火繩還在冒煙。
“老子在道上混了二十三年，”大漢說，“見過的高手比你這輩子吃過的鹽都多。你這樣的，充其量是個落魄秀才，不知道從哪里撿了把破劍，就想來發死人財——”
“讓開。”我說。
大漢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不是因為我的話，而是因為我的手。我沒有拔劍，只是把手從棉襖里伸出來，放在身側。但就是這么一個小動作，大漢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湖。我心想。他雖然嘴上不饒人，但眼力確實**。他看到了——看到了我的手。
那不是一雙落魄秀才的手。那是一雙常年握劍的手，指節粗大，虎口滿是老繭，最要命的是，那雙手上有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澤，像是涂了一層薄薄的銅粉。那是將某種極高深的內外功夫練到極深處才會出現的異象。
大江湖里管這叫“金身”。整個江湖上，據我所知，練到這個地步的不超過五個人。
大漢的腿開始抖了。
“你……你是……”
“我再說一次，”我看著他，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讓開。”
大漢讓開了。
不光他讓開了，整條街都讓開了。那些原本在路邊看熱鬧的江湖人、商販、乞丐，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劈開，齊刷刷地給我讓出一條路來。破棉襖，舊草鞋，腰間一把沒有劍鞘的長劍——我走過去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我，但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風裹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我穿過長街，穿過市集，穿過一片被燒毀的民宅廢墟，走到了城墻根下。那里有一架木梯，是前幾天那些“高手”們搭起來用來攀城墻的，歪歪斜斜地靠在墻上。
我沒有爬梯子，而是直接踩著墻上的磚縫走了上去。
九十度的城墻，我走得如履平地。
城墻上風更大，吹得人幾乎站不穩。我站在垛口邊上，看向城外。
涼州城外是**的**灘，時值隆冬，**灘上蓋著厚厚的雪，遠遠看去白茫茫一片，天地之間幾乎沒有分別。在這片白色的盡頭，大約十里之外，有一個黑色的東西盤踞著。
它太大了。
來之前我聽過很多關于這只龍的描述，有人說它像一座山，有人說它像一條長蛇，有人說它像長了翅膀的鱷魚。但這些描述都不準確。它不像任何東西，它就是它自己，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