虧空的王府，老吏的刀------------------------------------------ 虧空的王府與老吏的刀，前區水務局辦公室副主任，現大景朝逍遙王，正對著桌上一堆賬本發呆。窗外是初春的暖陽，廊下畫眉鳥叫得清脆，但他心里卻像是灌滿了前年防汛時倉庫里那臺老抽水機——轟隆隆地響，又沉又悶。，他努力適應了這個新身份：二十八歲，先帝幼子，當今圣上唯一在世的同胞弟弟，封號“逍遙”，食邑豐厚，聽起來簡直就是為他這種一心躺平的資深科員量身定制的終極養老崗位。他謹記三條穿越守則：低調，裝傻，享受生活。直到今天，他閑來無事，想了解一下自己的“家庭財務狀況”，以便更好地規劃退休生活。然后，他就看到了眼前這堆東西。賬本用的是上好的棉紙，字跡也算工整，用的是標準的“四柱清冊”寫法——“舊管”、“新收”、“開除”、“實在”，條目清晰。，一個面皮白凈、未語先笑的中年宦官，正躬著身子，語氣恭敬地向他解釋：“……王爺您看，去歲結余，舊管之數，是紋銀一萬三千五百兩。今年頭三個月，各莊子、鋪面并陛下的賞賜，新收共計兩萬八千兩。這三個月王府的開銷嘛，包括月例銀子、人情往來、器物添置、各院用度，開除是一萬九千七百兩。如此盤算下來，如今庫房實在之數，應有白銀兩萬一千八百兩。”趙德順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地摻進一絲恰到好處的愁苦：“只是……年前為著王爺您的生辰，宮里各位主子、各位王爺大臣的賀禮往來，支應頗多，加上去歲冬天炭敬、冰敬比往年厚了兩成，這賬面雖是如此，實際庫銀……怕是要緊一些。老奴正想著，是不是將城西那兩間不怎么進息的鋪面盤出去，也好周轉。”，手指輕輕點著賬冊上“開除”一項下的某個條目——“二月十七，購西山奇石四塊，布景怡情，支銀一千五百兩。”他抬起眼，看著趙德順：“趙總管，這西山奇石，是個什么石頭？金子做的？”趙德順笑容不變，腰彎得更低了些：“回王爺的話，是下面人孝敬的玩意兒，說是西山出的上好太湖石，形態奇崛，頗有野趣。王爺您上月不是夸過后園子水景略單調么？下頭的人聽了，就上了心。這價錢……確是市價，老奴親自過問的，有禮單和銀票存根為憑。”說著，從袖子里又摸出一張疊好的禮單，雙手呈上。。他的目光掃過另一條：“三月初三，付錦繡閣，定制春衫并各色綢緞，支銀兩千二百兩。”后面附著長長一串名目，哪個院子，哪位夫人，多少套，什么料子。“府里女眷不少啊。”他語氣平淡。“王爺說笑了，”趙德順陪著笑，“都是按舊例，王妃、兩位側妃、諸位夫人，并得臉的丫頭們，開春了總要做幾身新衣裳。這料子還是挑了中等的，沒敢用那頂級的云錦、蜀錦。嗯。”李謹不置可否，又翻了幾頁，看到了“各院用度采買”，筆墨紙硯、時鮮瓜果、雞鴨魚肉，名目繁多，單價也看不出太大問題。但“交際應酬”一項，每月固定支出一千五百兩，只有總目，沒有細項。“這應酬銀子，都花哪兒了？”他問。“這個……”趙德順面露難色，“多是王爺您與諸位公子王孫們詩酒唱和，或是在外……聽曲賞玩時的花費。有時是現銀，有時是簽單，下頭人按月與各店家結算。這細目……瑣碎得很，且有些場合，也不便記錄得太細，怕污了王爺清譽。”理由冠冕堂皇。？李謹心里冷笑，原主那個**名聲，京城里誰不知道？用“清譽”當擋箭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但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前世二十三年辦公室生涯，他見過太多類似的賬目、聽過太多類似的托詞。違規的經費，總能找到合規的名目；超標的開銷，必然伴著無可指摘的理由。趙德順這一套，他太熟了。“庫銀吃緊，”李謹合上賬本，身體向后靠進寬大的紫檀木椅里，聲音帶著一種經過漫長午休后的慵懶，“趙總管辛苦了。不敢，為王爺分憂，是老奴的本分。”趙德順松了口氣，看來這一關是過了。這位爺和以前一樣，對賬目沒興趣，問幾句不過是走個過場。“不過，”李謹話鋒一轉，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像是在斟酌詞句，“這賬嘛，記得是清楚，可看來看去，總讓人覺得……心里沒底。一團霧水似的。”，臉上笑容不變：“王爺的意思是？沒什么意思。”李謹笑了笑，那笑容溫和無害，甚至帶著點原主慣有的漫不經心，“就是覺得，咱們府里進進出出，也是好大一個攤子。這么記賬，辛苦下面人，你也辛苦，我看著也暈。不如……咱們換個法子？換……換個法子？”趙德順愣住了。王府賬目，自有成例，沿襲了不知多少年，還能換什么法子？“對，換個清楚明白點的法子。”李謹坐直身體，依舊笑瞇瞇的，“這樣，趙總管，你去把咱們府里所有管著銀錢進出、采買支應的大小管事，還有那幾家鋪子的掌柜，都叫來。明天……不，后天吧，后天辰時，花廳里，我跟大伙兒說道說道。”
“王爺，這……這賬目繁冗，何勞您親自費神？老奴定然督促他們，做得更細致些……”趙德順心里升起不妙的感覺。
“不費神，不費神。”李謹擺手，打斷他的話，語氣卻不容置疑，“就這么定了。哦，對了，你手里往年的賬本，還有各鋪子的賬，也都拿來我瞧瞧。我心里有個數，也好跟大伙兒說。”
趙德順張了張嘴，看著李謹那雙忽然間沒了笑意、只剩下一片平靜深潭的眼睛，到嘴邊的推托之詞，莫名就堵在了喉嚨里。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位一向好糊弄的王爺，似乎有哪里不一樣了。“是……老奴這就去辦。”他最終低下頭，恭聲應道。
“去吧。”李謹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像是累了。
趙德順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房門。站在廊下，春日的暖風吹在他臉上，他卻覺得后脖頸有點發涼。王爺要看所有賬本？還要召集所有管事？他到底想干什么？房間里，李謹緩緩睜開眼，看著窗外搖曳的樹影。“一千五百兩的石頭……兩千兩的衣裳……每月一千五百兩沒名目的應酬……”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屬于前世那個王副主任的冷笑，“真當我沒見過審計怎么查賬么？”退休生活還沒開始，好像就得先處理一下歷史遺留問題了。也好。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就當是，新官**三把火。雖然這“官”，他一點也不想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