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位大典上只有三個人------------------------------------------·饑餓之牙站在絕望鎮的“領主府”門前，覺得自己的狼人生涯大概從今天起就要完蛋了。“領主府”其實是在抬舉這棟建筑。它本質上是一座快要塌方的石制碉堡，外墻爬滿了魔界常春藤——那玩意兒不是裝飾，是墻體唯一的粘合劑。門前的臺階只剩兩級，第**在昨天被一只路過的肥胖炎魔踩碎了，至今沒人修，因為全鎮唯一會泥瓦匠技術的老年地精喝醉了，正躺在旁邊水溝里打呼嚕。，第一百零八代狼人領主繼位大典應該在正午十二點準時舉行。。。，穿著明顯大兩號的死神黑袍，袍子下擺拖在地上，沾滿了沼澤泥漿。骷髏的右手提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鐮刀，刀刃上卡著一只不知死了幾百年的蝙蝠干尸。。地精大概三百歲了，在魔界算風燭殘年。他穿著一件用麻袋改的袍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語寫著“財務部”——那是在繼位大典前十分鐘，沃夫岡用木炭臨時寫的。……小**。，其實更像個長了蝙蝠翅膀的紫色土豆。身高不到半米，臉上的表情介于“自閉”和“我隨時會哭”之間。他的**角只有一邊長了出來，另一邊還是個肉疙瘩。此刻他正蹲在地上，用樹枝畫圈圈，嘴里念叨著“我不想參加為什么要我參加我想回家”。——準確說，他昨晚睡在領主府的狗窩里，雖然絕望鎮并沒有狗。“那個……”沃夫岡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像個領主，“我宣布，繼位大典現在開始。”——老趙，生前是地府的死神，因機構**被裁員，跨界來魔界打工——把鐮刀往地上一杵，發出“鐺”的一聲。“第一個環節，前任領主移交權杖。”老趙從袍子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照著念，“請問，前任領主在嗎？”。。
自閉小**繼續畫圈。
沃夫岡四下看了看：“我父親呢？”
“回稟領主大人，”老趙用他那沒有聲帶的骷髏下巴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前任領主、您的父親、饑餓之牙第一百零七代，已于三天前……逃跑了。”
“逃跑？”
“是的。他留下一封信。”老趙從袍子里掏出一張發黃的紙，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
“兒子，爹對不起你。這個領地欠了三百萬魔界幣，利息每天翻倍。我跑路了。別找我。愛你的爹，PS：廚房還有半塊發霉的面包，算遺產。”
沃夫岡盯著信看了十秒鐘，然后面無表情地把信折好，塞進口袋。
“好。下一個環節。”
老趙繼續念：“第二個環節，統計領地人口，用于登記造冊。請所有領民上前。”
老年地精繼續打呼嚕。
小**繼續畫圈。
老趙看了看沃夫岡，沃夫岡看了看老年地精和小**。
“就這？”沃夫岡問。
“嚴格來說，”老趙說，“還有您自己。所以總人口：四人。如果算上我，作為外聘雇員，那就是四個半——我只有半條命。”
“老趙，你不是活人。”
“但在魔界稅收系統里，骷髏會計算‘特殊生命體’，要繳納‘存在稅’。”老趙的語氣充滿怨念，“我每個月要交0.5魔界幣，就因為我還站著。”
沃夫岡沉默了。
他深吸一口氣，然后開始認真打量自己的領地。
絕望鎮位于懶惰沼澤的最深處，是七層魔界里公認的“三無地區”——無價值、無潛力、無**愿意來掠奪。這里甚至連空氣都彌漫著一股“失敗”的味道，具體來說，是發霉的沼澤水、腐臭的枯木，以及老年地精身上的酒味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領地面積大約五十平方公里，其中四十九點九是沼澤。剩下那零點一平方公里是稍微干燥點的硬地，上面建著領主府、三間東倒西歪的茅草屋，以及一個廁所——沒有屋頂。
領地產出？按照老趙提供的賬本，過去三年絕望鎮的GDP分別是：0.3魔界幣、0.12魔界幣、-0.05魔界幣。負數是因為有**來**，發現沒什么可搶的，憤怒之下砸了兩間茅草屋，損失計入GDP。
“領主大人，”老趙合上羊皮紙，“繼位大典還有最后一個環節——您需要發表就職演說。”
沃夫岡張了張嘴。
他看了看還在睡覺的地精，看了看畫圈的小**，看了看自己身上打滿補丁的皮甲，看了看身后隨時可能倒塌的領主府。
“各位領民——”
呼嚕聲。
“——我今天站在這里——”
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圈。
“——深感責任重大。”
沼澤里冒出一個氣泡，啵的一聲破了。
“我將帶領絕望鎮走向繁榮！”
一只沼澤**飛過，嗡嗡嗡。
“我說完了。”
老趙帶頭鼓掌——骷髏拍手的聲音像兩塊石頭碰撞，咔咔咔。
小**終于停下了畫圈，用極小的聲音說了一句：“能發工資嗎？”
“什么？”
“我來參加大典，你說給一塊糖。”小**的眼眶開始泛紅，“糖呢？”
沃夫岡翻遍全身，從口袋里掏出半塊發霉的面包——正是**留下的“遺產”。他把面包掰下一小塊，遞給小**。
小**看著那塊長了綠毛的面包，終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二
繼位大典結束后，沃夫岡把老趙拉進領主府——說是“拉”，實際上是兩人合力推開那扇卡死的木門，門在推開后轟然倒下，又損失了一面墻。
領主府一樓是一個大廳，約二十平方米。陳設包括：一張三條腿的桌子（**條腿用石頭墊著）、兩把缺胳膊的椅子、一個空蕩蕩的壁爐（里面住著一窩沼澤老鼠），以及墻上掛著的一幅畫像——沃夫岡的曾曾曾祖父，第一百零四代狼人領主，他長著一張“我當年也很慘”的臉。
“老趙，你給我說實話。”沃夫岡坐在那把勉強能承重的椅子上，“三百萬債務，利息每天翻倍，是什么意思？”
老趙從袍子里掏出一副眼鏡架在鼻梁骨上——骷髏沒有鼻子，眼鏡全靠重力卡著——然后翻出一本皺巴巴的賬本。
“回領主大人，您的父親——愿他在逃跑的路上平安——在任期間向貪婪金宮的‘地獄金融集團’借了三百萬魔界幣，年利率百分之三百六十五，也就是每天百分之一。”
“每天百分之一？”沃夫岡的狼耳朵豎了起來，“那不是一年后要還……”
“三百萬乘以一點零一的三百六十五次方。”老趙在賬本背面飛快計算，“約等于……三百萬乘以三十七點七八……約一億一千三百萬魔界幣。”
沃夫岡感覺自己的狼尾巴夾緊了。
“這是復利？”
“這是魔界特色復利。”老趙合上賬本，“而且合同上寫著，逾期一天，罰息翻倍。”
“我們現在有多少錢？”
老趙沉默了三秒鐘。
“領主大人，請您深呼吸。”
“直接說。”
“絕望鎮財政賬戶余額：零點三六魔界幣。”老趙停頓了一下，“其中零點三幣是您父親賣掉了領地的最后三棵樹，零點零六幣是我撿了三個月的沼澤貝殼，賣給**花街的裝飾品商人所得。”
“我們有什么資產？”
老趙翻開另一頁賬本：“資產包括：領主府一棟（市值約五百幣，但沒人買，因為會塌），茅草屋三間（市值共十幣，但需要先修繕），廁所一座（市值零，因為沒頂），領地土地五十平方公里（理論價值無限，但需要先排干沼澤，排干成本約一百萬幣）。”
“還有嗎？”
“還有一條狗。”
“我們沒有狗。”
“是的，所以我們連狗都沒有。”
沃夫岡把臉埋進爪子里。他的爪子是標準的狼人利爪，但指甲縫里全是沼澤泥——這是昨天巡視領地時留下的。
“老趙，那個睡覺的地精是誰？”
“他是絕望鎮的‘財政大臣’，也是‘農業大臣’，也是‘國防大臣’，也是‘唯一的大臣’。”老趙說，“他姓綠皮，名字叫……其實他沒名字，大家都叫他‘那個地精’。他曾經是貪婪金宮的賬房先生，因**被開除，流落到絕望鎮，您的父親收留了他，封他當大臣，作為交換，他每個月交一瓶酒。”
“所以他除了喝酒還會什么？”
“他會用腳趾頭算數。”
“……這有什么用？”
“您可以把數字寫在沙地上，他用腳趾頭撥沙子計算，速度比心算快一點。”老趙想了想，“大概快百分之五。”
沃夫岡覺得自己的血壓在升高。
“那個小**呢？”
“他也沒有名字。三年前被父母遺棄在絕望鎮，您的父親心軟收留了他。他患有嚴重社交恐懼癥，同時伴有輕度自毀傾向和多動癥。他唯一的特長是——能在任何地方睡著，包括沼澤里。”
“他睡著不會淹死嗎？”
“他的翅膀能讓他浮在水面上。”老趙說，“這大概是他被遺棄的原因——連**都不想要一個只會睡覺的孩子。”
沃夫岡站了起來，在只有三條腿的桌子前來回踱步。狼人的本能告訴他：現在逃跑還來得及。他可以像父親一樣，趁夜色消失在沼澤深處，去某個沒人認識他的領地重新開始。
但他沒有。
不是因為高尚。
而是因為他翻遍全身，連買一張離開絕望鎮的車票錢都不夠。
“老趙。”沃夫岡停下腳步，“我們有沒有可能……搞到一筆啟動資金？”
老趙想了想：“理論上，您可以找魔界銀行申請‘領主創業貸款’。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您的信用評分是負數。”老趙從袍子里掏出一張紙，“魔界征信系統顯示，您父親欠債不跑路之前，已經把您的名字加進了擔保人名單。您現在也是債務人了。”
沃夫岡的耳朵耷拉下來。
“而且，”老趙補充道，“絕望鎮在魔界評級機構眼中是‘垃圾級’中的‘垃圾級’。上一家來考察的評級機構工作人員，在踏入沼澤后三秒鐘就轉身離開了，理由是‘我怕踩到這里的地會拉低我的身價’。”
窗外，老年地精終于醒了。他打了個酒嗝，搖晃著站起來，看了看天色，又躺下去接著睡。
小**已經不哭了，因為他發現那半塊發霉的面包雖然難吃，但確實能填肚子。他正蹲在墻角，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
沃夫岡站在領主府門口，看著這片沼澤、這些破屋、這兩個領民，以及遠處沼澤里冒出的那些不知名的氣泡。
“老趙。”
“在。”
“我決定了。”
“決定什么？”
“不跑了。”沃夫岡的狼眼里閃過一絲光，“既然都已經這么慘了，還能慘到哪里去？明天開始，我們搞扶貧。”
“扶貧？”老趙的骷髏下巴差點掉下來，“領主大人，您知道‘扶貧’這個詞在魔界是什么意思嗎？”
“什么意思？”
“在魔界字典里，‘扶貧’是‘把富人的錢分給窮人’的簡稱。而您知道富人們會怎么對待試圖分他們錢的人嗎？”
“怎么對待？”
老趙用手指在脖子上劃了一下：“咔嚓。”
沃夫岡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那我們就想辦法，讓富人心甘情愿地把錢掏出來。”
老趙盯著沃夫岡看了半天，最終發出了一聲嘆息——那聲音從骷髏的空腔里傳出來，像風吹過墳場。
“行吧。反正我也沒別的地方可去。”
“這就對了。”
沃夫岡拍了拍老趙的肩膀——拍出一片骨粉。
他轉身走進領主府，開始翻箱倒柜地找紙和筆。他要寫一份“絕望鎮扶貧計劃書”。雖然他不知道怎么寫，雖然他不確定絕望鎮有什么可開發的，雖然他的全部資產只有零點三六魔界幣和半塊發霉的面包——
但他是第一百零八代狼人領主。
他的祖先把領地一代代傳下來，從曾經的輝煌傳到如今的絕望。現在輪到他了。
要么在這里翻身。
要么在這里徹底完蛋。
窗外的沼澤里，又冒出一個氣泡。
啵。
三
當天晚上，沃夫岡在壁爐邊（沒有火，因為沒柴）寫下了他的第一份計劃書。
字跡歪歪扭扭，因為狼人的爪子不適合握筆。
內容如下：
《絕望鎮脫貧致富計劃書·第一版》
現狀：很慘。
目標：不慘。
方法：不知道。
步驟：明天再說。
他把紙折好，塞進枕頭底下，然后躺在那張只有三條腿的床上（**條腿用賬本墊著），閉上了眼睛。
隔壁房間傳來老趙的骨頭咔咔聲——他在保養鐮刀。
樓下的地精在打呼嚕，聲音像鋸木頭。
院子里的小**在說夢話：“不要糖了……不要了……”
沃夫岡翻了個身，望向窗外。
魔界的天空沒有星星，只有一層永遠灰蒙蒙的霧。但在霧氣的最深處，隱約能看到一抹微光——那是貪婪金宮的方向，富人們的城市，日夜燈火通明。
他看著那抹光，慢慢閉上眼睛。
明天。
明天一定會有什么事情發生。
至于是好事還是壞事——
反正不會比今天更差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