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去了祖母的安和堂。
堂里燈火通明，祖母端坐上首，眼睛閉著，手上佛珠一顆一顆撥。
聽見腳步聲，眼皮都沒抬。
"母親。"
"令儀，我?guī)Щ貋砹恕?
祖母睜開眼，先看了一眼母親，目光掠過，落在我身上。
看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
"回來了也好。往后……"
"沒有往后。"
母親打斷她。
"從今天起，令儀養(yǎng)在我院子里，誰也不許碰。再動她，先從我的尸首上邁過去。"
堂里安靜下來。
下人們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祖母的臉一寸一寸沉下去，手里佛珠猛地一頓。
"姜氏！你在跟誰說話？傅家百年清名，不能毀在一個癡兒手里！我送她走，是為了這一整個家族，你當(dāng)我樂意？"
"傅家的清名？"
母親忽然笑了。
"傅家的清名，要靠扔掉一個四歲的孩子來保全？"
"我姜若筠的女兒，她不是什么怪物。她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肉，是傅家堂堂正正的小姐。"
"她才四歲，你就把她丟到荒郊野廟里！"
"你……放肆！"
祖母渾身發(fā)抖，指著母親。
"你的眼里還有沒有尊卑，有沒有規(guī)矩！"
"我的眼里只有我的女兒。"
母親一步不退。
"這個家若容不下她，我便帶她走。天大地大，總有我們母女站的地方。"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祖母猛地拍案站起來，右手高高揚起。
"啪"一聲脆響。
巴掌沒落在母親臉上。
一道高大的身影一步跨進(jìn)來，擋在了我和母親身前。
是父親。
他接到消息從軍營快馬趕回來，鎧甲都沒卸，額角還帶著趕路的灰塵。
"母親。"
祖母看見他，語氣緩了緩，可怒意還頂在嗓子里。
"你看看你的好媳婦！為了個癡兒，連我這個做婆婆的都不放在眼里了！"
父親直起身，沒看祖母，低頭看著母親。
"若筠說得對。"
他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沉而穩(wěn)。
"令儀是我的女兒，只要我活著一天，誰也不許動她們母女。"
他轉(zhuǎn)向祖母。
"母親，這件事，沒有第二次。否則，兒子只好帶著妻女另立門戶了。"
祖母踉蹌退了一步，跌回椅子里。
半天沒說出話來，只無力地擺了擺手。
第三章
那天之后的事，母親從來沒有告訴我。
是很多年以后，我在她的妝***最底層找到一封舊信，才拼出了另外一些東西。
信是孫嬤嬤寫的。
孫嬤嬤是府里的老人了，跟了祖母二十多年，管著后院的吃穿用度，誰見了都要客客氣氣叫一聲嬤嬤。
她也有個女兒。
比我小半歲，生在府中后罩房。
那女孩兒眉目清秀，嘴甜嗓亮。
丫鬟們說，三小姐不會笑。倒是孫嬤嬤的閨女會，甜甜地喚人，逢人便福身行禮，討人歡喜得很。
信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寫得格外仔細(xì)。
"老夫人容稟，三小姐天生愚鈍，實難擔(dān)傅家小姐之名。婢子之女鶯歌，自幼聰敏乖巧，若老夫人恩準(zhǔn)，將鶯歌養(yǎng)在三小姐身旁，日后或可替傅家撐起門面……"
落款的日子，是我兩歲那年。
也就是說，孫嬤嬤在我兩歲的時候，就已經(jīng)動了這個心思。
把她的女兒塞到我身邊。
讓鶯歌穿我的衣服，戴我的首飾。
學(xué)我母親的舉止，背我父親的家訓(xùn)。
一點一點，貼著我的皮長。
直到有一天，取代我。
那封信被疊得方方正正，壓在匣底。信紙邊角有淚痕洇開的淡**水漬。
母親見到這封信的時候，是什么心情？
我不知道。
信的旁邊還押著一張紙條，是母親的字跡。
只有一句話。
"留此為證。"
孫嬤嬤的那封信寫了整整兩頁。
第二頁更露骨些。
"……三小姐性情乖戾，若日后有人問起傅家是否有女，鶯歌容貌與三小姐有三分相似，稍加修飾，外人斷看不出端倪……"
我把那封信放回原處。
又翻了翻**底下，還有一小包干枯的藥渣。
藥渣被紗布包著，紗布上同樣有母親的字："此物采自后廚，已交大夫辨認(rèn)，乃安神之物。久服令人神志昏沉，不辨晨昏。"
我捏著那包藥渣，一時間什么也沒想。
后廚的安神藥。
久服令人神志昏沉。
我天生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