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外臥底八年，任務結束終于回家。妻子笑盈盈讓兒子給我背古詩，說是給爸爸露一手。
小家伙嗓音脆生生的，張口就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我正準備鼓掌叫好。
第三句一出來，我兩條胳膊僵在半空，后脊梁的汗“唰”一下就冒了。
“舉頭望明月。”
五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鋼針，直挺挺扎進太陽穴。
這不是什么李白的思鄉名句。
這是我們那個深潛行動組，定下的最高級別緊急撤離暗號。絕密中的絕密。
九年前定的規矩，地球上只有四個人知道。組長老鐘，第三年倒在金三角一間鐵皮棚子里。老韓，第五年替線人擋了七顆**。剩下的活口，只有我，跟衛錚。
我老婆蘇念雪，八年里連我干什么都不清楚，更不可能聽過這五個字。
一個剛上小學二年級的孩子，從哪兒學來的？
我死死盯著兒子那張圓乎乎的臉。
他仰著腦袋，眼巴巴等我夸。
“低頭思故鄉！”
背完了。
蘇念雪圍著圍裙從廚房探出腦袋，笑著問我怎么了。
我說沒事，路上暈車勁兒還沒緩過來。
手心全是汗，黏得握不住筷子。
在那邊蟄伏八年，槍頂著后腦勺的夜晚我數都數不清。我沒怕過。
這一刻，我怕了。
怕這間燈火通明的客廳底下，藏著一個我看不見的深淵。
這是我回家的第一天。
01
車停在小區門口，我沒急著開門。
透過單向深色車膜往外看，二十四層的那間屋子，陽臺上晾著幾件小孩的衣服，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那是我的家。
八年里，我總共偷偷潛回來過三次。每次不超過四十八小時。第一次兒子剛學翻身，第二次能扶著墻走了，第三次見了我嚇得直哭，往蘇念雪身后躲。
單位派來送我的司機是個新兵蛋子，見我愣著不動，小聲提醒了句：“陸哥，到了。”
我嗯了一聲。
手指把門卡攥得咯吱作響。
當年出發那天早上，陸知遠剛滿月。皺巴巴一小團，裹在襁褓里，連眼睛都懶得睜。蘇念雪抱著他站在門口，一滴淚沒掉。
她就說了一句：“家里交給我，你早點回。”
我說成。
結果這個“成”字，把最好的八年都搭進去了。
我吐了口氣，推開車門。
腳剛沾地，余光就掃到了不對勁的東西。
樓對面停著一輛深灰色的商務車，車窗貼了最深號的膜，什么也看不見。引擎沒熄，排氣管突突冒白煙。
車牌號自動刻進腦子里。
骨子里的毛病，改不了了。
也許是接人的，也許是等外賣的。
我沒多想，拎起那個磨禿了角的行李箱，往樓道走。
電梯“叮”一聲開了。
走廊里站著兩個人。
蘇念雪頭發匆匆扎了個馬尾，圍裙還沒來得及解，看見我的那一瞬間，眼眶就紅了。
她腿邊站著個男孩，腦袋到她腰那兒了，眉眼跟我有五六分像。
這是陸知遠。
他縮在**身后，露著半個腦袋，拿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珠偷偷打量我。
“遠遠。”蘇念雪推了他一把，嗓子有點啞。“叫爸爸。”
小家伙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看看蘇念雪，又看看我。
嘴一癟，要哭。
蘇念雪趕緊蹲下摟住他：“沒事沒事，不急，咱慢慢來。”
我的手伸到一半，懸在半空。
想抱他，又怕嚇著他。
這是我親兒子，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模一樣。
“先進屋。”蘇念雪牽著孩子讓到一邊。“菜熱了三回了，就等你。”
我低著頭跟她進門。
客廳收拾得干干凈凈。電視放著動畫片，聲音調得很小。茶幾上切好的水果蓋著保鮮膜，沙發角塞著一個拼了一半的樂高戰艦。
八年了。
墻上的照片換了一批又一批，里面沒有我。
蘇念雪鉆進廚房忙活。我坐沙發這頭，陸知遠縮在那頭，中間隔著整整八年的真空。
“遠遠。”
他肩膀一抖。
“過來。”
我招招手。
他紋絲不動。
蘇念雪從廚房探頭：“你別繃著那張臉，孩子認生，得給他時間。”
我閉嘴了。
02
菜端上來了。
紅燒排骨、酸菜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鍋冬瓜老鴨湯。
全是老口味。
“來，開吃。”蘇念雪張羅著，又彎腰湊到兒子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