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一瞬間就完成了從室內到室外的跨越。那一瞬間的感覺非常奇異——氣壓變了，溫度變了，濕度變了，空氣中漂浮的粒子種類變了，一切都在變。我的身體在這劇烈的變化中瘋狂旋轉，像是在進行某種終極的凈化儀式。
然后我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天空是巨大的，大得沒有邊際，比我見過的最大的天花板還要大上不知多少倍。地面上有各種顏色——綠色、**、棕色、灰色——它們不是平鋪的，而是起伏的，高低不平，層層疊疊。遠處有一條彎曲的光帶，反射著夕陽的光輝，那是河流。更遠處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暗影，那是山。
我被風帶著飛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高。先是離地面幾米，然后是幾十米。那個人的屋子變成了一個灰色的小方塊，夾在千千萬萬個類似的小方塊中間。那些小方塊排列得整整齊齊，從高處看下去像是一塊巨大的電路板，每一塊上都有一個微小的生命在忙碌著，活著，或者試圖活著。
風突然停了。
我懸在半空中，沒有了上升的動力，開始緩緩地下墜。從這個高度往下墜落是一件需要很久很久的事情，足夠我在墜落的過程中看過無數風景。
大約是三百米的高空，我開始看清街道的走向。它們像是一棵樹的根須，從一個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越伸越細，越伸越密。街上移動著一些甲蟲一樣的金屬盒子，發出嗡嗡的聲響。它們走得很慢，停得很多，像是一群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卻非要在路上走的螞蟻。
大約是兩百米的高空，我開始看到人的影子了。很小，很小很小，像是移動的墨點。他們三三兩兩地走在灰色的長條上——那些大概就是人類說的路。有的走得很急，有的走得很慢，有的停下來，轉身，又往回走。我不知道他們在忙什么。從天上看下去，所有的忙碌都顯得可笑，像是有人在房間里反復推一堵墻，推過去，退回來，再推過去，再退回來。
大約是在一百米的高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從這個高度往下看，你分不清任何一個微小的人和另一個微小的人之間的區別。他們的衣服顏色不同，走路快慢不同，但那些差異太小了，小到可以被忽略。如果你不是用視覺去看，而是去感受他們生命中的那些東西——痛苦、快樂、期待、失望、愛、恨、意義、虛無——你會發現這些差異也沒有想象中那么大。
每個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我就這么活著？”
只是有的人問出了口，有的人沒有。有的人意識到了自己在問，有的人根本沒有意識到。
我落在了一片葉子上。
樹葉是綠色的，鮮活的，細胞里充滿了水分。我一落上去就覺得舒服，因為那片葉子不像桌面上那么干冷，而是溫潤的，帶著生命的氣息。葉脈在我身下隆起著，像是一把撐開的傘骨，我能感受到里面流淌著的汁液在來回涌動。那是一種更深層的循環，比心跳更安靜，比呼吸更隱蔽。
我躺在葉面上，看著天空從橘色變成玫瑰色，又從玫瑰色變成深紫色。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深色的幕布上戳出了密密麻麻的**，光從那些**里透過來。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那些星星其實比太陽還大還亮。
這是后來才知道的事。在后來的某一段時空中，我在某個角落感受到了那些巨大星球的質量、溫度、光譜、引力場。我明白了它們是什么樣的存在。但在那片葉子上躺著的時候，我只是一個仰望星空的小小灰塵。我對那些光點一無所知，就像那些人對他們的生活一無所知一樣。
一陣夜風吹過葉子，我輕巧地滑落，再次飄起到了夜空之中。
這一次，我不知道自己要被吹到什么地方去。
但我毫不介意。從很多很多年前開始，我就已經不介意去哪里了。不是我豁達，是我根本沒辦法決定。風吹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甚至沒有能力反抗風，也沒有能力控制自己的方向。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風中盡可能地旋轉，享受那種失重的自由。
這大概就是灰塵版本的幸福。
那一夜的風很大，我被帶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遠到第一縷晨光照亮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