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西方。
不是地理書上的西方，不是地圖左邊那一塊。不是日落的方向，不是指南針指著的那個角度。是有金色云彩、蓮花開得像臉盆那么大、時間像蜜糖一樣流不動的那種西方。
那個地方叫西天。西天有佛，有菩薩，有羅漢，有飛天，有**，有數不清的比丘和比丘尼。香火日夜不息，梵唱晝夜不絕。每個人都面目慈悲，每一朵花都開得不慌不忙。這里沒有生老病死，沒有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這里是終極，是彼岸，是一切苦的止息。
按理說，應該是這樣的。
但眾神最近有些無聊。
不是那種凡人的無聊——等人等到心焦、坐車坐到發困、刷手機刷到手指發酸的那種無聊。眾神的無聊更安靜，更持久，更像是一種**音。就像你住在一個完美的房間里，窗明幾凈，溫度適宜，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但你待了一千年，一萬年，你就會開始覺得空氣里好像少了點什么。你說不出來少了什么。但你知道少了。
所以他們開始找事情做。
有人數蓮花瓣。有人數功德池里的波紋。有人研究怎樣把梵唱唱出八個聲部。有人試圖用七寶做一副牌，被制止了。有人開始回憶自己成佛前的事情，回憶得太投入，差點重新動了凡心。
就在這種時候，那本日記來了。
日記是從下界飄上來的。混在香火和祈禱詞里，每天從人間升上來的香火像無數條細細的絲線，有人求平安，有人求富貴，有人求姻緣，有人求孩子考個好學校。這些絲線到了西天就會被收納、分類、歸檔，重要的呈上去，普通的燒掉。那本日記大概是夾在某根絲線里的，薄薄的，舊舊的，封面上畫著一只很丑的貓。
本來它應該被送進焚燒爐。西天不需要凡人的日記，就像你不需要三十年前的一張超市小票。
但那天值班的是個小沙彌。新來的，剛剃度不久，眼皮子淺，容易犯困。檀香的味兒太安神了，梵唱的調子太催眠了，他打了個盹，就那么一會兒，那本日記就從指縫間漏了出去，飄進了功德池。
池水接住了它。沒有沉，也沒有濕。它就那么浮在水面上，封面的丑貓沖著天，像是在笑。
小沙彌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撈。但池水忽然動了一下——說不清是風還是什么——日記就漂到了池中央，離岸很遠。
小沙彌站在岸邊，伸著手，夠不著。他想跳下去，又想起來師父說過功德池的水不能亂蹚。他急得臉都紅了。
這時候走過來一個菩薩。菩薩問他怎么了。他說有凡物落水了。菩薩看了一眼，說：“讓它漂著吧。”
“可是師父說……”
“你師父說的是不能往池子里扔垃圾。”菩薩說，“但這不是垃圾。”
菩薩說完就走了。小沙彌撓撓頭，也走了。池面上就只剩下那本日記，安安靜靜地漂著，像一片不愿意落地的葉子。
后來，不知是誰先發現的。也許是路過的一個羅漢，也許是來池邊洗腳的一個行者。總之，有人把它撈了起來。翻開。看見了第一頁。
第一頁只有一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什么東西用爪子蘸了墨寫的，筆畫粗細不均，有些地方洇開了，有些地方根本沒沾上墨。但能看出寫得認真，一筆一劃的，像剛學會寫字的孩子。
“今天也是睡覺的一天。”
二
第一個看到這行字的是個羅漢。他叫凈目，修為不算高，但眼睛好使，據說能看見三千大千世界里最細小的灰塵。他本來只是隨手翻翻，想看看這日記有沒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比如記錄了人間的某種罪惡，或者藏著某種失傳的咒語。
結果翻到這一行，他愣住了。
今天也是睡覺的一天。
就這？沒了？
他又翻了一頁。
“早上醒了，看了一會兒窗外。沒什么好看的，又睡了。”
再翻。
“那個兩腳獸又對著那個發光的板子哭。我走過去，用腦袋蹭她的手。她哭得更厲害了，但一邊哭一邊笑。不懂。”
凈目羅漢坐在池邊，把這三行字看了三遍。他不太確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作為一個能看透三千世界的羅漢，他看過太多東西了——地獄的烈火，天宮的歌舞，人間戰場的尸骨，餓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