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二年，四月。
漢靈帝要修西園，國庫空虛，一道旨意壓下來：天下皇莊，苧麻增產三成。
北邙山皇莊，八十里麻地，六百三十七口人，熬干了存糧，啃盡了麻根，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再增產，就是拿命填。
太學生聞訊憤懣，一句詩傳遍洛陽：
六朝何事，只成門戶私計。
一句話，捅破了天。
兩個隔著天塹的人，即將狹路相逢。
一個叫張讓。皇莊管事，錦衣玉食，不知饑寒。
一個叫李柱。小李莊頭，種麻二十二年，骨瘦如柴。
他們的距離不過二十里邙山路，中間卻隔著萬丈深淵。
李柱以為自己在反抗苛政。
他拼了命，賭上全村性命，終于絆倒了那個高高在上的人。
直到最后他才明白——
他絆倒的不過是一枚棄子。
整場反抗，全部血淚，從頭到尾，都只是權力棋局里，被人擺弄的一步棋。
第一章 你怎么會餓
四月十七，北邙皇莊大堂。
張讓端坐主位，一身蜀錦青袍，面皮白凈，三十一歲的年紀，保養得像塊脂玉。他身后站著四個家丁，腰佩環刀，寒氣逼人。
三十七個莊頭跪在**上，彎腰低頭，不敢喘大氣。
張讓掀開竹簡，聲音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明旨，西園建宮。皇莊增產三成，麻布悉數運往宮內。這是為皇上效力，天大的榮耀。畫押吧。”
竹簡往前一推。
大堂里死一般寂靜。
年年增產，年年不加糧。去年增一成，粥就稀了一層。今年三成，是要人命。
前排老王頭硬著頭皮抬頭，聲音沙啞：“張管事，增產三成，能不能加點口糧？去年說給豆子，到手的沒幾把。今年再這么干，莊戶真活不下去了。”
張讓眉峰微蹙。
他不喜歡聽這種話。在他眼里，這是以下犯上，是討價還價，是不知好歹。
但他沒發火。他笑了笑，那笑容真誠得不像假的。
“加什么糧？你們不是有地嗎？房前屋后種點豆子種點菜，再不濟挖點野菜，多干兩個月活而已，怎么就會**？”
他頓了一下，語氣像是在安慰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一天六升麥子，煮成粥，夠一大家子喝一天了。怎么就不夠吃？”
老王頭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張讓的目光從老王頭身上移開，落在第二排那個沉默的人身上。
“李莊頭，你說說。”
李柱緩緩抬頭。
四十二歲，種了二十二年麻。臉被風吹日曬刻得全是溝壑，十個手指粗得像麻稈，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漬，脊背早就彎了。
他看著張讓。
那雙眼睛不像其他人的眼睛——沒有恐懼，沒有討好，只有一種很沉的、看不見底的東西。
“張管事，三石麥子一個人，聽起來不少。但一個壯勞力要養一家老小，六張嘴分兩升麥子。兩升煮粥，一人一碗水。”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三成增產，活多三成，糧不加一文。六百三十七口人，熬不過今年冬天。”
張讓聽完，笑了。
這一次是真笑。他覺得李柱說的話荒謬得可笑。
“六升麥子怎么就不夠吃了？我算過的。你們莊上不是有麻根粉嗎？麻根粉也能吃。我聽說災荒年間人都吃樹皮草根，麻根粉比樹皮好多了，至少是磨成粉的。怎么就不夠吃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認真的。他是真的這么認為。他從小吃白米飯，喝肉湯，這輩子不知道餓是什么滋味。他算過賬——六升麥子一個人，夠喝一天粥。至于一大家子、六七口人、兩升麥子，他從來沒算過，因為他不需要算。
李柱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沒有惡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真誠的、發自內心的困惑。
這個人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多荒謬。
不是因為他是壞人，是因為他從來沒有餓過。
李柱低下頭，拿起筆，在竹簡上簽了字。
字寫得歪歪扭扭，每一筆都像在剜他的肉。
散場后，他騎著毛驢往回走。張讓的話一直在腦子里轉。
“怎么就會**？怎么就不夠吃？”
他忽然想起三嬸家那口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