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的江南，是落在宣紙上的一滴墨，洇開了就收不回來。
孫尚志第一次走進那條巷子，純粹是因為迷路。
他從北京坐了一夜**到蘇州，本是要去參加一個古建保護論壇，卻在出租車上看錯了導航，提前兩站下了車。手機電量只剩百分之三，他站在一個陌生路口，四面都是白墻黛瓦，頭頂是斜斜飛出去的檐角，像一只棲息的鳥收攏了翅膀。天色將暮未暮，空氣里有潮濕的青苔氣息，混合著不知誰家廚房里飄出的油爆蝦仁的香。
他拖著行李箱在石板路上磕磕絆絆地走，輪子碾過歲月磨圓了的棱角，發出困倦的聲響。巷子窄得只能容兩人并行，墻根處生了厚厚的綠苔，像時間在此處生了銹。他走了大約兩百米，在巷子盡頭看見一扇半掩的木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只隱約認出最后一個字是“堂”。
門內傳出一陣音樂。
不是蘇州評彈那種咿咿呀呀的婉轉，也不是昆曲的**腔，而是一支鋼琴曲。旋律很輕，像是月光落在地面上發出的聲響，每一個音符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演奏者怕驚擾了什么。孫尚志停下腳步，站在門外聽了片刻，認出了那是肖邦的《夜曲》——作品九號第二首，降E大調。
他學琴十五年，從五歲被母親按在琴凳上開始，到二十歲因為學業繁重而疏離，這中間他彈過無數遍這首曲子。此刻隔著一道斑駁的木門，在陌生的江南巷陌里，那些熟悉的音符像故人一樣朝他走來，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門內是一個不大的院落，天井里種著一棵海棠樹，正在花期最盛的時候，滿樹粉色繁花壓低了枝頭，像一朵凝固的云。樹下擺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琴蓋打開著，一個穿素色長裙的女人坐在琴凳上，背對著門的方向。
她沒有發現他。
孫尚志也說不清自己為什么沒有出聲。他就那樣站在門口，行李箱歪在腳邊，像一個不經意闖入了別人夢境的旅人，不敢輕舉妄動，怕一動，眼前的一切就會碎掉。
曲子進入中段，旋律變得稠密起來，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來。她的演奏技巧不算頂尖，有幾處指法處理得有些生澀，但情感的表達卻意外地動人。她似乎在用這首曲子訴說什么，那種克制又深情的語氣，讓孫尚志想起自己十七歲時第一次在音樂廳里聽傅聰演奏的情景——那時他還不完全明白音樂除了技巧之外還能承載什么，但那天他懂了，音樂是另一種語言，說的是心里說不出口的話。
最后一個音符落下，在暮色中消散。
女人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著坐姿，右手還停留在琴鍵上，食指輕輕按著一個鍵，像是不舍得讓最后一個音徹底消失。
孫尚志在那一刻忘記了所有的社交禮儀，下意識地鼓了一下掌。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天井里顯得格外突兀。
女人猛地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清瘦的臉，五官不算驚艷，但眼睛里有一種被驚擾后的慌亂和戒備，像是深林里一只突然聽到動靜的鹿。她的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大概是彈琴彈得投入的緣故。
“不好意思，”孫尚志連忙后退了半步，“我在巷子里聽到琴聲，不由自主就走過來了。打擾了。”
女人看了他三秒鐘，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行李箱上，又移回到他的臉上。她臉上的戒備沒有完全消失，但略微松弛了一些，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后合上琴蓋，站起身準備離開。
“你彈的是肖邦第九號夜曲第二首。”孫尚志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在她轉身之前又說了一句。
她頓住了，側過臉來看他，眼里的神情變了——不再是戒備，而是一種帶著好奇的打量，仿佛在重新審視這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
“你聽得出來？”
“學過幾年琴，”孫尚志說，“降E大調的那一段，你的右手聲部處理得很特別，第二主題進來的時候，你刻意放慢了半拍，我猜你是想營造一種欲言又止的效果。”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