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浴室里的燈壞了兩天。
我拎著工具箱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這間浴室大得離譜，大理石墻面映著冷光，黑色瓷磚一路鋪到天花板，連地漏都锃亮得像剛拆封。
有錢人的浴室，連水垢都不好意思長。我在這個小區(qū)做了三年電工，修過幾百盞燈，但這間不一樣。
它是顧昭寧的。
顧昭寧，昭寧地產(chǎn)總裁。
三十歲，身家過億，常年一身黑色西裝，走路帶著風。
業(yè)主群里提起她，用的詞都是“鐵娘子笑面虎別惹她”。上次小區(qū)中秋晚會，她上臺致辭，臺下安靜得像沒人。不是尊敬，是怕。
我擰下最后一顆螺絲，舊燈具拆卸完畢。正準備從梯子上下來，口袋里的手機震了。
“小程，顧總家的浴室燈你修了沒？她今晚有應酬，七點前必須弄好。”物業(yè)劉姐的聲音又尖又急。
“正在弄。”
我夾著手機，單手去夠工具箱里的新燈泡。
“你快點啊，顧總最煩別人拖——”
“知道了。”
我掛斷，把手機塞回口袋。新燈泡是LED的，十八瓦，暖白光。我旋緊燈座，拍了拍手上的灰，正準備從梯子上下去，門突然開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踩在人心尖上。來人走了兩步才停住，緊接著是一聲壓低的驚呼。
我低頭看去，顧昭寧站在門口，一只手還搭在門把上。
她穿了一件黑色真絲襯衫，領(lǐng)口松松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白皙。頭發(fā)沒像平時那樣盤起來，披散在肩上，眼妝稍微暈開了一點，像是揉過。
她喝了酒。空氣中飄過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是櫻桃味的，混著酒精的微醺氣息。
“你是誰？”她瞇起眼睛。
“修燈的。”我從梯子上下來，“物業(yè)派我來的，燈已經(jīng)換好了，我這就走。”
她沒讓開。反而往前踉蹌了一步。
“顧總？”
職業(yè)本能讓我伸手去扶，又生生頓在半空中。手懸在那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她的手臂輕輕碰上了我的指尖。
她靠在了我身上。不是故意的，是整個人往旁邊歪過去的那種靠。我下意識架住她的胳膊，那只攙扶的手掌下，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女性肌膚的溫熱。一股櫻桃的甜香驟然濃烈起來，直往鼻腔里鉆。
“你能不能……幫我拿杯水？”
她抬起臉，聲音沙啞得厲害，眼角有一抹不正常的紅。
我讓她靠著洗手臺站穩(wěn)，轉(zhuǎn)身要去客廳倒水。
手指剛碰到門把手，就聽見咔嗒一聲。清脆利落，像是鎖芯咬合到位的響動。我又轉(zhuǎn)了轉(zhuǎn)把手，紋絲不動。再試，還是不動。門鎖死了。
“這門怎么回事？”我回頭看顧昭寧。
她靠在洗手臺上，用手背按著額頭，口齒不清地解釋：“……智能鎖，上個月新裝的那個……可能系統(tǒng)又出問題了。”
“能遠程開嗎？”
“手機在外面……”
她指了指客廳方向，手指在空中劃了半圈就垂下去。
我掏出自己的手機。
沒信號。
連一格都沒有。浴室做了信號屏蔽？我仰頭掃了一眼天花板的金屬板，還真是。這設(shè)計初衷多半是為了保證隱私，此刻卻把我們困在了這一方密閉的空間里。
浴室的燈光暖白，灑在黑色瓷磚上，像一層薄薄的霧。
顧昭寧靠在洗手臺邊，高跟鞋被她踢掉了一只，另一只還掛在腳上，隨著她身體的輕微晃動一蕩一蕩。她歪著頭看我，眼神渙散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流轉(zhuǎn)。
“你叫什么？”她問。
“程嶼。”
“程嶼。”她重復了一遍，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嚼碎了品一品，“新來的？”
“干了三年了。”
我說，“您不記得我。”
她沉默了。沉默持續(xù)了大概十幾秒，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暫，像是湖面上被風掀起的漣漪，一閃就沒了。
“三年。我住這兒四年了。”
她抬手撥開垂在眼前的一縷碎發(fā)，“你是不是覺得我挺可笑的？”
“沒有。”
“你撒謊。”她的聲音冷下來，卻沒有惡意，倒像是自嘲。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索性靠著墻坐下。工具箱放在腳邊，扳手從側(cè)袋里露出一截銀色的把手。
顧昭寧也慢慢滑坐到地上，真絲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