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拖著一個蛇皮袋和一只舊行李箱出現在我家門口的時候，我正在陽臺上澆花。
門鈴響了三聲。
我打開門，看見周桂芬站在走廊里，頭發比上次見面又白了不少，臉上帶著一種我太熟悉的表情——委屈、倔強、還有一點點心虛，三樣東西攪在一起，像她年輕時候做的雜糧餅，說不上難吃，但也談不上好咽。
“媽？”
“我來了?！彼焉咂ごT里推了推，語氣里帶著不容商量的意思，“**走得早，我這把老骨頭，總得有個著落。”
我沒動，也沒讓開身。
就那么站在門口，看著她。
“你不讓我進？”她的聲音立刻拔高了半度。
“沒有?！蔽覀冗^身，把行李拎進去，“進來吧，先喝口水。”
她坐在沙發上，眼睛到處瞟。客廳不大，收拾得還算干凈。她的目光在陽臺上那排綠植停了一下，又掃了一眼鞋柜旁方遠的運動鞋。
我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媽，怎么突然過來？也沒提前打個電話?！?br>“打了，你沒接?！?br>我掏出手機看了眼，確實有兩個未接來電。澆花的時候手機放在臥室充電。
“那三個呢？”我問。
我沒說名字，但我媽知道我問的是誰。蘇志遠、蘇志強、蘇志明——我那三個親哥哥。
她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你哥他們……忙?！?br>忙。
這個字我從小聽到大。
我上學那會兒，成績年年第一，想報個英語補習班，我媽說家里緊，供不起四個孩子一起學，你哥哥們是男孩，以后要撐門面，你就自己多看看書。
我大學畢業第一年，攢了八千塊錢想考個職業資格證，問她能不能先把我爸留下來的那條金項鏈借我應急，周轉一下就還。她說那是給你哥們留的，傳男不傳女，老規矩。
我結婚那年，三個哥哥每人辦酒席花了十幾萬，我媽掏腰包補貼，輪到我，她給了六千塊錢的紅包，說女兒嫁出去就是潑出去的水，意思意思就行。方遠**媽一分彩禮沒要，反過來給了我們五萬塊錢裝修。
我工作**年，和方遠商量著買房，首付差八萬，問她能不能從家里那幾間門面房的租金里先借一點。她說那是你哥們的**子，動不得。
后來方遠的父母把退休金取了一半出來，我們才湊夠。
這些事，我一件一件，坐在她對面，平平淡淡說出來。
不帶情緒，不帶指責，就是陳述。
我**臉一點一點漲紅。
“那是老規矩……你后來不也買上了嗎？”
“買上了?！蔽尹c頭，“是我和方遠加班加點，一塊錢一塊錢還出來的?！?br>她把杯子放在茶幾上，不說話了。
“媽，我都理解。”我看著她，“您有您的觀念，有您的難處，有您那個年代的道理。從小到大有什么好的，您先緊著哥哥們。有什么苦的，您覺得我最能扛?！?br>“那你到底想說什么？”她的聲音有點發虛。
“我想說——”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有人在遛狗，秋天傍晚的風刮過來，帶著桂花的味道。
“您把爸留下的三間門面房一人一間分給哥哥們，我一點也不意外。那是您的財產，您有權分配。您現在來我這里，讓我養老，從您的角度看，也合理——畢竟女兒貼心嘛?！?br>“蘇晚——”
“媽，別急?！蔽肄D過身，“我沒說不管您。法律規定了，兒女都有贍養義務。于情于理，我也不會把您推出去。”
她松了口氣。
但我話沒說完。
“不過，我給您準備了一個東西。或者說，一個驚喜。”
“什么驚喜？”
“現在不告訴您?！蔽易哌^去，拎起她那個蛇皮袋，“您坐了五個小時的車，先去次臥休息。晚上方遠回來，我們一起吃個飯，然后我帶您去看?！?br>“看什么？”
“看了您就知道了。”
她盯著我，眼神里有警覺，有困惑，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慌。
我沒再解釋，把她領到次臥門口。房間不大，但我提前換了新的床單被套，窗臺上擺了一盆綠蘿。
她站在門口，沒進去，回頭看了我一眼。
“蘇晚，你不會是想把我送養老院吧？”
“媽，先休息?！蔽倚α诵Γ巴砩弦?。”
我關上門，靠在走廊的墻上，閉了一下眼睛。
手機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