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扣------------------------------------------。。雞湯燉得濃，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她喝了兩口便放下了——不是不好喝，是顏衍站在門口看著她。他下了朝便來，也不說話，就站在那里看著她喝湯。“你能不能別盯著我。不能。你站在那兒我喝不下。”，轉(zhuǎn)過身去，面朝門外。依然站著。，深吸一口氣，端起碗一飲而盡。陪嫁嬤嬤接過空碗，朝顏衍豎了個大拇指。顏衍沒回頭，但肩膀松了松。：皇后娘娘到了。，被一只手按了回去。。她穿了一身藕荷色常服，發(fā)間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周身素凈得像尋常官眷。身后跟著兩個小尾巴——一個穿月白，一個穿玄色，一個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一個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正是太子趙懷璋與四皇子趙懷璟。“躺著。”皇后在床沿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瘦了。氣色倒還行。雞湯喝了？喝了。每天喝幾碗？……一碗。”。顏衍還站在門口，面朝門外，背對著她們。
“顏相。”
顏衍轉(zhuǎn)過身。
“一天一碗不夠。三碗。”
顏衍點頭。
“雞湯里加紅棗枸杞當歸，紅棗去核，當歸切片，燉夠兩個時辰。”
顏衍又點頭。
安陽公主看著自己丈夫被皇后指揮著。顏衍是當朝丞相，****見了他都要矮三分。但在皇后面前，他永遠只有點頭的份。不是因為皇后是皇后，是因為皇后是趙令儀最好的姐妹。這層關(guān)系比君臣大。
皇后吩咐完了雞湯，目光轉(zhuǎn)向奶嬤嬤懷里的襁褓。
“孩子呢？抱來。”
襁褓遞到手上，皇后低頭一看，眉梢微微揚起。
“這丫頭，怎么比懷璟小時候還皺。”
趙懷璟站在兄身側(cè)，忽然被點名，抬起頭。
“兒臣不皺。”
皇后沒理他。她把舜華抱在懷里，仔細端詳。看了片刻，笑了。
“不過眉眼生得好。像你。”
安陽公主湊過來看。
“哪里像了，我看了三天都沒看出來。”
“你天天看當然看不出來。”皇后把襁褓往她面前一遞，“你看這嘴角，往上一翹的時候，跟你一模一樣。”
“她什么時候翹嘴角了？”
“剛才。你低頭喝湯的時候，她翹了一下。”
安陽公主看著女兒。舜華正睡著，嘴角平平靜靜，沒有任何要翹的意思。她懷疑皇后是在胡說，但沒有證據(jù)。
皇后抱著舜華不撒手，越看越喜歡。抱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么，回頭看向兩個兒子。
“你們站那么遠做什么？過來看看妹妹。”
趙懷璋走上前。趙懷璟跟在他身后。
七歲的太子站在襁褓前，低頭看了看。小嬰兒睡得很沉，睫毛又濃又長，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他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妹妹很好。”他說。
皇后看著他。趙懷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禮數(shù)周全，無可挑剔。
皇后在心里嘆了口氣。這個兒子，七歲便學會了把什么都藏起來。
她又看向四皇子。
“懷璟，想不想抱抱？”
趙懷璟往后退了半步。
皇后直接把襁褓塞進了他手里。
“托著后頸。這只手托著腰。不要太緊，不要太松。”
趙懷璟僵住了。他低頭看著懷里的小東西。很小，很軟，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軟。她的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
他不敢動。
安陽公主看著四皇子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上，出現(xiàn)了一絲肉眼可見的慌張，忽然覺得這雞湯沒白喝。顏衍站在門口，雖然面上不顯，但目光一直落在女兒身上。
就在這時，舜華醒了。
她睜開眼，烏溜溜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對上趙懷璟的臉。一大一小，四目相對。
然后她扁了扁嘴。
趙懷璟渾身一緊。他記得這個表情。嘉寧小時候哭之前就是這樣——扁嘴，皺眉，然后炸開。
他下意識想把她還給母后。但皇后已經(jīng)退開了兩步。
舜華的嘴扁得更厲害了。眼看就要哭出來，趙懷璋忽然上前一步。他從頸間解下一枚平安扣，放進舜華手心。
小嬰兒的手指無意識地收攏，攥住了。溫潤的玉貼在掌心，她的嘴慢慢松開，睫毛顫了顫。然后她打了個哈欠。
沒有哭。
趙懷璟低頭看著懷里的小人，又看了看兄長。趙懷璋已經(jīng)退回了原位，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隨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皇后看著這一幕，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太子自幼佩戴的平安扣，說給就給了。
殿中安靜了不過三息。
趙懷璟忽然感覺胸口一陣溫熱。溫熱的范圍正在迅速擴大。他低頭——襁褓濕了一片，自己的衣襟也濕了，水漬正沿著衣擺滴落，滴在地上，也濺到了太子的靴面上。
舜華尿了。
她尿完之后似乎覺得舒服了，又打了個哈欠，完全不在意自己做了什么。
趙懷璟站在原地，渾身僵硬。皇后看了一眼。
“童子尿，不臟。”
趙懷璟沒有應(yīng)聲。他低頭看著胸口的濕痕，又看了看懷里一臉無辜的小嬰兒。
安陽公主趕緊讓奶嬤嬤上前。奶嬤嬤伸手去接，舜華剛離開趙懷璟的手，嘴立刻扁了。奶嬤嬤趕緊縮回手。舜華的嘴又松開了。
安陽公主不信邪，自己伸手去抱。剛接過來，舜華的嘴扁了。再放回趙懷璟手里，嘴松了。
皇后笑出了聲。
“這丫頭認人。”
趙懷璟低頭看著懷里的小東西。她不哭了，也不鬧了，安安靜靜窩在他臂彎里，攥著兄長的平安扣，眼睛半睜半閉。他忽然想起母后方才說的話——“這丫頭認人”。她認的不是別人，是他。
安陽公主嘴角抽了抽。她這個當**抱都不行，四皇子一抱就安靜。這算什么道理。
皇后倒是不急。她看著兒子僵硬地抱著舜華，衣襟上還滴著尿，面上的表情從慌張變成了認命，覺得今日這一趟來得太值了。
“懷璟。”
趙懷璟抬起頭。
“抱穩(wěn)了。姑母還要喝雞湯，你多抱一會兒。”
趙懷璟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小東西。舜華已經(jīng)快睡著了，眼睛瞇成一條縫，小嘴微微張著，攥著平安扣的手也松了力道。她的頭靠在他胸口，正好壓在那片濕痕上。他沉默了片刻。
“……是。”
顏衍站在門口，看著四皇子抱著自己的女兒，衣襟上洇著一**尿漬，面無表情地應(yīng)了一聲“是”。他忽然覺得，女兒選人的眼光，可能隨她娘。
皇后又坐了大半個時辰。期間舜華在趙懷璟懷里睡了一覺，醒來喝了奶，又尿了一次——這回奶嬤嬤接得及時，沒有尿在四皇子身上。但四皇子換下來的外袍還在偏房晾著，崔嬤嬤找了件顏明謙小時候的舊衣裳給他臨時穿上。衣裳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他面無表情地扯了扯袖口，沒扯動。
安陽公主看著四皇子穿著自己大兒子的舊衣裳，抱著自己女兒，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應(yīng)該畫下來。可惜顏明謙上學去了，顏明錚也不在。否則兩個哥哥看見妹妹被四皇子抱著，表情一定很精彩。
皇后起身告辭時，趙懷璟還抱著舜華。
“懷璟，走了。”
他站起身，將舜華輕輕放進奶嬤嬤懷里。這次交接很順利——因為她又睡著了，睡得很沉，嘴角掛著一絲口水，完全不知道抱著自己的人換了。
趙懷璋走到門口，忽然停步。
“姑母，妹妹的名字定了嗎？”
“定了。舜華。”
趙懷璋念了一遍。然后點了點頭，轉(zhuǎn)身離去。
趙懷璟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奶嬤嬤懷里的舜華正巧翻了個身，小手從襁褓里伸出來，張了張。他收回目光，大步跟上兄長。
馬車駛離相府。車廂里，皇后靠在引枕上，看著兩個兒子。趙懷璋望著車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趙懷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懷璟。”皇后忽然開口。
他抬起頭。
“妹妹好不好？”
趙懷璟沉默了一瞬。
“她尿了。”
“本宮問你好不好，沒問她做了什么。”
趙懷璟便又不說話了。但他的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袖口——那上面還殘留著一點濕意。他沒有說妹妹好，也沒有說妹妹不好。但他抱了她將近一個時辰，中間她尿了兩次，哭了一次，啃了他的衣領(lǐng)一次。他一次都沒有松手。
皇后收回目光，看向車窗外。嘴角微微彎起。
馬車繼續(xù)向前。車廂里一大一小兩個兒子相對而坐，一個看左邊窗外，一個看右邊窗外，誰也沒有說話。但皇后注意到，四皇子右手的手指一直微微蜷著——那是抱了一下午孩子的姿勢。
三日后，安陽公主收到宮里送來的一只錦盒。打開一看，是一塊上好的端硯。附了一張字條，字跡端正卻稚嫩：
“給妹妹練字。趙懷璟。”
安陽公主看著那張字條，又看了看正在奶嬤嬤懷里啃自己腳丫子的女兒。舜華啃得專注，口水流了一下巴。練字？她連筆都拿不穩(wěn)。但安陽公主還是把端硯收好了，放在女兒妝*旁邊，和太子那枚平安扣擱在一起。顏衍下朝回來，看見妝*旁的端硯和平安扣，站了一會兒。
“誰送的？”
“硯是四殿下送的。玉是太子殿下送的。”
顏衍沉默了片刻。
“她還沒長牙。”
“四殿下說給她練字。”
顏衍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端硯往平安扣旁邊挪了挪，讓兩樣東西并排擺著。安陽公主看著他這個動作，沒有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