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一個周三下午來的。

我在公司趕報表，手機響了，是同事趙剛。

「志遠，你家小年是不是住你樓下？」

「怎么了？」

「我剛路過你們小區，看到一個小男孩蹲在單元門外面淋雨，手里抓著個垃圾袋。保安不讓他進，說是**媽交代的，完不成任務不許進門。」

我的腦子一下子空白了。

趙剛還在說：「那雨大得沒邊，孩子渾身濕透了。我想幫他打個傘，他一直在說媽媽說不能要別人幫忙，要自己完成……志遠？志遠你還在嗎？」

我已經抓起車鑰匙往外跑了。

從公司到家要四十分鐘，我二十分鐘就到了。

闖了幾個紅燈，我顧不上了。

車還沒停穩我就推開門沖進雨里。

小年蹲在單元門口的臺階下面，渾身濕透，嘴唇發紫。

垃圾袋已經被雨水沖破了，碎紙片散了一地。

他看到我，張了張嘴，沒喊出聲來。

我沖過去把他抱起來，他的身體燙得嚇人。

「小年！小年你聽到爸爸說話嗎？」

他靠在我肩膀上，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爸爸……媽媽說撿滿一袋垃圾才能回家……我沒撿滿……」

「不用撿了，爸爸帶你回家。」

我抱著他往樓上跑，一把擰開家門。

屋里沒有人。

我給方美華打電話，響了六聲才接。

「小年發燒了！你在哪？」

她的聲音很懶散，**里有男人說話的聲音：「不就是淋了點雨？王哥小時候……」

「方美華！你兒子快燒暈了！你在哪！」

「我在王哥家對課件呢，他剛好在教我新的管理方法……」

我掛掉了電話。

小年的額頭滾燙，體溫計量出來三十九度八。

我給他換了干衣服裹上毯子，抱著他下樓開車往醫院沖。

趙剛打電話過來問情況，我讓他幫我在小區門口堵住方美華。

車上小年迷迷糊糊說了一句話，我差點把方向盤擰歪。

「爸爸……媽媽說這叫挫折教育……王叔叔說吃苦的孩子才有出息……」

「胡說八道的王叔叔！」我咬著牙往前開。

到了急診，護士看到孩子的狀態臉色就變了。

量體溫，四十度一。

「孩子在雨里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可能一兩個小時。」

護士的嘴唇抿了一下：「先做檢查，家長跟我來簽字。」

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方美華終于到了。

她穿著一身干干爽爽的連衣裙，頭發吹得整整齊齊。

「我不就是讓他鍛煉一下嗎？至于鬧這么大？」

我沒理她，盯著醫生手里的片子。

醫生抬頭看著我們：「孩子肺部有感染跡象，需要住院觀察。這么小的孩子長時間淋雨，家長怎么看護的？」

方美華撇了撇嘴：「醫生，我是故意鍛煉他的吃苦精神，王……」

「閉嘴。」

她怔住了。

結婚六年，我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她的臉漲紅，瞪著我半天沒吭聲。

我轉向醫生：「麻煩盡快安排住院。」

小年被推進病房的時候，手一直抓著我的衣角。

他小聲問我：「爸爸，是不是我沒完成任務，媽媽才不來看我？」

我的鼻子酸得厲害，把他的手裹在掌心里。

「不是你的錯，跟任務沒有關系。」

他閉上眼睛，燒得滿臉通紅。

方美華站在病房門口，雙手抱在胸前。

「陸志遠……」

「我姓賀！」

她被噎了一下。

「賀志遠，你不覺得你反應過度了嗎？小孩子發個燒很正常。我小時候我爸也這么鍛煉我。」

「**鍛煉完你就進了孤兒院。你還想讓小年走一遍？」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顫了兩下。

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走廊里。

我坐在病床邊，看著小年的輸液管一滴一滴。

手機亮了一下，是方美華在家庭群里發的消息。

通知：賀志遠本月績效考核改為F，原因：擅自中斷子女訓練計劃，態度惡劣。

我退出了群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