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守河人的信仰
守河日常------------------------------------------ 第二章：守河日常，趙長河就醒了。，身下是干草，硌得慌。外面的水聲還在響，但已經不是昨天那種要命的轟隆聲了。，坐起來揉了揉肩膀。“骨頭像散了架。”老石頭說。，他爬起來，走到窩棚外頭。，旗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堤上到處都是泥，沙袋壘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是把口子堵嚴實了。，站在他旁邊。“看啥？”老石頭問。“看還能撐多久。”趙長河說。，老石頭愣了一下，趕緊跟上。“不歇歇？”老石頭問。“歇夠了。”趙長河說，“水退了，正好看看底下傷成啥樣。”。趙長河走得很慢，走幾步就停下，用腳踩踩地面，有時候還蹲下來，抓一把土在手里搓。，也學著他的樣子看。
走到昨天潰口往東三十來丈的地方，趙長河停住了。
他蹲下身，用手扒開表面的干泥。底下露出來的土是濕的，顏色發暗。
“這兒。”趙長河說，“底下被掏空了。”
老石頭湊過來看：“昨天水是從西頭潰的，東頭咋也傷了？”
“水這東西，不老實。”趙長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它沖不動硬地方，就繞著走，專挑軟的下手。西頭破了，東頭的根基也被它偷偷摸摸啃了不少。”
他又往前走。
就這么一路走，一路看。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走出了二里地。
趙長河在五個地方做了標記。有的地方是插根樹枝，有的地方是搬塊石頭壓著。
“這五個地方，都得加固。”趙長河說，“現在看著沒事，下一場水來了，準從這兒開口子。”
老石頭記下了位置。
等他們往回走的時候，河工們也都起來了，正圍著鍋喝稀粥。
趙長河走過去，盛了一碗，蹲在鍋邊喝。
“長河，堤咋樣？”一個年輕河工問。
“傷了五處。”趙長河說，“得補。”
“咋補？”另一個河工問，“還像昨天那樣？”
趙長河搖搖頭：“昨天那是救命，今天這是治病。救命要狠，治病要細。”
他喝完粥，把碗一放，站起來。
“石頭叔，你帶幾個人，去那邊河灘上撿石頭。要拳頭大的，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趙長河說，“撿夠了，背到第一個標記那兒。”
老石頭點點頭，點了三個人跟他走。
趙長河又看向剩下的人：“你們幾個，跟我去取土。離堤遠點挖，要粘性好的黃土。”
有人問：“為啥要遠點挖？”
“近處的土都被水泡松了，不結實。”趙長河說著，已經扛起了鐵锨，“走。”
取土的地方在離堤半里地的一片坡地上。趙長河用锨挖開表面，看了看土色，點點頭。
“就這兒，挖。”
幾個人開始挖土。趙長河沒動手，他在旁邊看。
等土挖得差不多了，他讓人去河里挑水。
“和泥。”趙長河說，“水別一次倒太多，慢慢加，和到能捏成團，摔地上不散才行。”
一個后生和著泥，嘟囔了一句：“這跟婆娘和面似的。”
趙長河看了他一眼：“比和面要緊。面和壞了，頂多蒸一鍋死面饃。泥和壞了，堤垮了，要命。”
后生不吭聲了，低頭認真和起來。
泥和好了，用筐挑到第一個標記的地方。老石頭他們也把石頭背來了，堆在一旁。
趙長河蹲在標記處，那是堤坡上一個不太起眼的地方。他用手把表面的浮土清掉，露出下面一個碗口大的凹陷。
“看見沒？”趙長河說，“水就是從這兒往里鉆的。鉆進去，越鉆越深，越鉆越寬，等你在上頭看見裂縫，底下早就空了一**了。”
他拿起一塊石頭，在凹陷處比了比。
“補這種窟窿，不能光填土。土一遇水就軟，水一沖又沒了。”趙長河說，“得用石頭打底，石頭縫里填泥，一層石頭一層泥，夯結實了，水才鉆不動。”
他示范著，把一塊石頭塞進凹陷底部，然后用泥把石頭周圍的縫隙填滿，填實。
“就這么干。”趙長河站起來，“石頭要擺穩，泥要填滿，別留空。一層完了，再往上壘一層。”
老石頭看明白了，他招呼人：“來，照長河說的做。”
幾個人圍過來，開始干活。趙長河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走到堤邊，解下一直背在身上的探水桿。
他把桿子**水里，閉上眼，手握著桿子，一動不動。
老石頭忙活了一陣，抬頭看見趙長河那樣，走過來。
“測啥呢？”老石頭問。
“測水底下。”趙長河睜開眼，把桿子抽出來，“桿子這么插下去，感覺底下水的勁兒。勁大的地方，就是水流急，沖刷得厲害。勁小的地方，水緩，泥沙容易淤積。”
他換了個位置，又插了一次。
“這邊勁兒小。”趙長河說，“水退了，泥沙淤在這兒了，是好事，能幫著固堤。但也得留心，淤得太厚，把河道抬高了，下次水來更容易漫堤。”
老石頭聽著，點點頭。
“這些東西，你爹教你的？”老石頭問。
“我爹教了一點，剩下的，是自己看出來的。”趙長河說，“看多了，就有感覺了。”
他走到第二個標記點，那兒的活已經干了一半。趙長河蹲下檢查，用手按了按新補的石頭和泥。
“這兒，泥有點稀。”趙長河說，“再和干點。太稀了粘不住，太陽一曬就裂。”
干活的河工趕緊去重新和泥。
趙長河就一個個標記點看過去，看到不對的地方就說，說得直白，不繞彎子。
“這兒石頭擺得太松。”
“這兒泥沒填滿，有空。”
“這兒夯得不夠實，再夯幾下。”
太陽爬到頭頂的時候，五個標記點補完了三個。
眾人坐在堤上歇氣，喝水。
趙長河也坐下來，看著眼前浩浩蕩蕩的黃河水。
“長河。”老石頭坐在他旁邊，“你昨天說的那句話，是當真？”
“哪句？”
“人在堤在。”
趙長河沒馬上回答。他看了老石頭一會兒，又看了看旁邊那些豎著耳朵聽的河工。
“不當真，我說它干啥。”趙長河說，“但光靠一句話，保不住堤。得靠眼睛看，靠手摸，靠腦子想。得像今天這樣，水退了，趕緊來看哪兒傷了，趕緊補上。補的時候，石頭怎么擺，泥怎么和，都得講究。”
他指了指正在補的**處標記點。
“就像那兒。你現在隨便填點土，也能糊弄過去。可下一場大水來了，它準從那兒先破。到時候，你昨天流的血，昨天拼的命，就全白費了。”
老石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懂了。”老石頭說，“守堤不是拼命那一會兒的事，是天天的事。”
趙長河點點頭。
歇夠了，眾人起來接著干。
太陽偏西的時候，五個標記點全都補完了。新補的地方顏色深，在堤坡上像打了幾個補丁。
趙長河一個個檢查過去，用手按，用腳踩。最后，他站在第五個補好的地方，看了很久。
“行。”他說，“今天就這樣。”
眾人收拾工具往回走。夕陽把黃河水染成一片金紅。
老石頭走在趙長河身邊，回頭看了看那五個補丁。
“明天還**嗎？”老石頭問。
“巡。”趙長河說，“天天都得巡。下雨天要巡，刮風天要巡，大晴天更要巡。水退了要看，水來了更要看。”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身后那些跟著他的河工。
“從今兒起，我咋做，你們就咋看，咋學。”趙長河說，“我能教的，都教給你們。你們學會了，這堤就多一分指望。”
老石頭看著趙長河，又看了看那面在晚風里飄著的河工旗。
旗子舊了，顏色淡了，但插在那兒，穩穩的。
走到昨天潰口往東三十來丈的地方，趙長河停住了。
他蹲下身，用手扒開表面的干泥。底下露出來的土是濕的，顏色發暗。
“這兒。”趙長河說，“底下被掏空了。”
老石頭湊過來看：“昨天水是從西頭潰的，東頭咋也傷了？”
“水這東西，不老實。”趙長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它沖不動硬地方，就繞著走，專挑軟的下手。西頭破了，東頭的根基也被它偷偷摸摸啃了不少。”
他又往前走。
就這么一路走，一路看。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走出了二里地。
趙長河在五個地方做了標記。有的地方是插根樹枝，有的地方是搬塊石頭壓著。
“這五個地方，都得加固。”趙長河說，“現在看著沒事，下一場水來了，準從這兒開口子。”
老石頭記下了位置。
等他們往回走的時候，河工們也都起來了，正圍著鍋喝稀粥。
趙長河走過去，盛了一碗，蹲在鍋邊喝。
“長河，堤咋樣？”一個年輕河工問。
“傷了五處。”趙長河說，“得補。”
“咋補？”另一個河工問，“還像昨天那樣？”
趙長河搖搖頭：“昨天那是救命，今天這是治病。救命要狠，治病要細。”
他喝完粥，把碗一放，站起來。
“石頭叔，你帶幾個人，去那邊河灘上撿石頭。要拳頭大的，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趙長河說，“撿夠了，背到第一個標記那兒。”
老石頭點點頭，點了三個人跟他走。
趙長河又看向剩下的人：“你們幾個，跟我去取土。離堤遠點挖，要粘性好的黃土。”
有人問：“為啥要遠點挖？”
“近處的土都被水泡松了，不結實。”趙長河說著，已經扛起了鐵锨，“走。”
取土的地方在離堤半里地的一片坡地上。趙長河用锨挖開表面，看了看土色，點點頭。
“就這兒，挖。”
幾個人開始挖土。趙長河沒動手，他在旁邊看。
等土挖得差不多了，他讓人去河里挑水。
“和泥。”趙長河說，“水別一次倒太多，慢慢加，和到能捏成團，摔地上不散才行。”
一個后生和著泥，嘟囔了一句：“這跟婆娘和面似的。”
趙長河看了他一眼：“比和面要緊。面和壞了，頂多蒸一鍋死面饃。泥和壞了，堤垮了，要命。”
后生不吭聲了，低頭認真和起來。
泥和好了，用筐挑到第一個標記的地方。老石頭他們也把石頭背來了，堆在一旁。
趙長河蹲在標記處，那是堤坡上一個不太起眼的地方。他用手把表面的浮土清掉，露出下面一個碗口大的凹陷。
“看見沒？”趙長河說，“水就是從這兒往里鉆的。鉆進去，越鉆越深，越鉆越寬，等你在上頭看見裂縫，底下早就空了一**了。”
他拿起一塊石頭，在凹陷處比了比。
“補這種窟窿，不能光填土。土一遇水就軟，水一沖又沒了。”趙長河說，“得用石頭打底，石頭縫里填泥，一層石頭一層泥，夯結實了，水才鉆不動。”
他示范著，把一塊石頭塞進凹陷底部，然后用泥把石頭周圍的縫隙填滿，填實。
“就這么干。”趙長河站起來，“石頭要擺穩，泥要填滿，別留空。一層完了，再往上壘一層。”
老石頭看明白了，他招呼人：“來，照長河說的做。”
幾個人圍過來，開始干活。趙長河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走到堤邊，解下一直背在身上的探水桿。
他把桿子**水里，閉上眼，手握著桿子，一動不動。
老石頭忙活了一陣，抬頭看見趙長河那樣，走過來。
“測啥呢？”老石頭問。
“測水底下。”趙長河睜開眼，把桿子抽出來，“桿子這么插下去，感覺底下水的勁兒。勁大的地方，就是水流急，沖刷得厲害。勁小的地方，水緩，泥沙容易淤積。”
他換了個位置，又插了一次。
“這邊勁兒小。”趙長河說，“水退了，泥沙淤在這兒了，是好事，能幫著固堤。但也得留心，淤得太厚，把河道抬高了，下次水來更容易漫堤。”
老石頭聽著，點點頭。
“這些東西，你爹教你的？”老石頭問。
“我爹教了一點，剩下的，是自己看出來的。”趙長河說，“看多了，就有感覺了。”
他走到第二個標記點，那兒的活已經干了一半。趙長河蹲下檢查，用手按了按新補的石頭和泥。
“這兒，泥有點稀。”趙長河說，“再和干點。太稀了粘不住，太陽一曬就裂。”
干活的河工趕緊去重新和泥。
趙長河就一個個標記點看過去，看到不對的地方就說，說得直白，不繞彎子。
“這兒石頭擺得太松。”
“這兒泥沒填滿，有空。”
“這兒夯得不夠實，再夯幾下。”
太陽爬到頭頂的時候，五個標記點補完了三個。
眾人坐在堤上歇氣，喝水。
趙長河也坐下來，看著眼前浩浩蕩蕩的黃河水。
“長河。”老石頭坐在他旁邊，“你昨天說的那句話，是當真？”
“哪句？”
“人在堤在。”
趙長河沒馬上回答。他看了老石頭一會兒，又看了看旁邊那些豎著耳朵聽的河工。
“不當真，我說它干啥。”趙長河說，“但光靠一句話，保不住堤。得靠眼睛看，靠手摸，靠腦子想。得像今天這樣，水退了，趕緊來看哪兒傷了，趕緊補上。補的時候，石頭怎么擺，泥怎么和，都得講究。”
他指了指正在補的**處標記點。
“就像那兒。你現在隨便填點土，也能糊弄過去。可下一場大水來了，它準從那兒先破。到時候，你昨天流的血，昨天拼的命，就全白費了。”
老石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懂了。”老石頭說，“守堤不是拼命那一會兒的事，是天天的事。”
趙長河點點頭。
歇夠了，眾人起來接著干。
太陽偏西的時候，五個標記點全都補完了。新補的地方顏色深，在堤坡上像打了幾個補丁。
趙長河一個個檢查過去，用手按，用腳踩。最后，他站在第五個補好的地方，看了很久。
“行。”他說，“今天就這樣。”
眾人收拾工具往回走。夕陽把黃河水染成一片金紅。
老石頭走在趙長河身邊，回頭看了看那五個補丁。
“明天還**嗎？”老石頭問。
“巡。”趙長河說，“天天都得巡。下雨天要巡，刮風天要巡，大晴天更要巡。水退了要看，水來了更要看。”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身后那些跟著他的河工。
“從今兒起，我咋做，你們就咋看，咋學。”趙長河說，“我能教的，都教給你們。你們學會了，這堤就多一分指望。”
老石頭看著趙長河，又看了看那面在晚風里飄著的河工旗。
旗子舊了，顏色淡了，但插在那兒，穩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