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離散 爺護稚子------------------------------------------，二哥李建軍已經連著幾天不見人影了。，從前擠擠挨挨坐著五個兄弟，如今空出了一個位置。空得理所當然，就像墻上剝落的一塊泥皮，沒有一個人想著去填補。飯桌上，分粥的勺子還是那幾把，可伸向咸菜碟子的手，卻比往日從容安穩了太多。，第一個察覺到了不對勁。，土炕之上，少了二哥那堵沉默寬厚的“擋風墻”。冷風順著窗戶紙的破洞直直灌進來，狠狠打在他蜷縮單薄的背上，凍得他牙齒不住打顫。他下意識往旁邊空著的位置挪了挪，想要抓住一絲想象里的暖意，指尖碰到的，卻只有一片冰冷堅硬的葦席。。，就是多事；多事，換來的只會是母親狠狠的一巴掌，或是父親一聲沉重又無力的嘆息。，家里沒人提過一句二哥。，王桂香往鍋里下紅薯的時候，手忽然頓了一下，眼皮都沒抬：“今兒這粥，倒是比往日稠了不少。”，對著昏黃搖曳的油燈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又飛快壓了下去，轉頭吩咐：“老四，去喊你爹和你大哥過來吃飯。娘，二哥去哪了？”，懵懂地抬起小臉問道。“哐當”一聲，重重砸回了鍋里。“吃你的飯！少了一張吃飯的嘴，你碗里不就能多分一口了？”，隨后目光像冰冷的刀子，直直刮過縮在墻角的李建業：“老三，從明天起，你每天去后山，必須多拾一捆柴火回來。你大哥馬上就要娶親了，家里用錢用糧的地方多，你以后每餐少吃半碗，多出力氣干活。”
李建業捧著粗瓷碗的手猛地一抖，碗里的稀粥險些灑出來。他不敢出聲，只把頭埋得越來越低，幾乎要把整張臉埋進粥碗里。
那碗清得能照見自己惶恐小臉的稀粥，從明天起，就連這一口，也要變少了。
蹲在院子里磨鐮刀的李**，手里霍霍的磨刀聲驟然停住一瞬。
他抬起頭，望了望漸漸沉下去的天色，又望向空蕩蕩的堂屋門口。從前那個半大少年，總會抱著柴火沉默進出的身影，再也看不見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滾過一聲沙啞的悶咳，最終什么話都沒能說出口，只能低下頭，更加用力地磨那塊本就已經鋒利的刀刃。
晚飯過后，老爺子李長山拄著拐杖，慢慢從東屋走了出來，站在了堂屋的正中央。昏黃的油燈，把他佝僂蒼老的影子拉得極長，沉沉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老二……”他的聲音沙啞干澀，像是從磨盤縫隙里硬生生擠出來，“到現在，還沒回來？”
整個堂屋死一般寂靜。
王桂香低著頭飛快納著鞋底，針腳走得又快又急；李**悶頭抽著旱煙，繚繞煙霧遮住了他所有神情；***翹著二郎腿，滿心盤算著劉家莊的姑娘過門之后，自己能拿到多少彩禮銀錢。
“一個半大的孩子，連著幾天不見蹤影，你們當爹**，就一點都不掛心？”
李長山手里的拐杖重重杵在泥地上，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落。
“爹，這年頭年月不好，丟個孩子算什么大事？”
王桂香終于抬起頭，語氣里滿是不耐與漠然，“家家戶戶都吃不飽飯，興許是自己出去尋活路了。眼下家里最要緊的，是建國的親事！彩禮、酒席、新房，哪一樣不需要大把銀子？不多省吃儉用，錢從天上掉下來？”
她說著，眼神又輕飄飄落向瘦小的李建業，語氣理所當然：“老三眼看著也能頂半個勞力了，多干活、少吃飯，這不正好？”
“你！你們簡直混賬！”
李長山氣得渾身發抖，拐杖一下下重重跺著地面，“老二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你們不去尋人，反倒轉頭就開始盤算克扣老三的口糧！他還只是個七歲的孩子！你們的心，難道是石頭做的嗎？！”
李**被旱煙嗆得劇烈咳嗽起來，整張臉憋得通紅，卻從頭到尾，半個字都不敢反駁。他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小兒子，又看了一眼咄咄逼人的妻子、滿心算計的大兒子，最后對上老父親失望又憤怒的目光，終究還是羞愧地把頭偏了過去。
李長山看著眼前這一屋子冷漠自私的人，整顆心像是狠狠沉入了冰窟。
他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渾濁的老眼里，只剩下決絕與疲憊。
“好，好得很。你們都不管，我管。”
他一步一步走到李建業面前，伸出樹皮一般粗糙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摸了摸孫子枯黃頭發下，冰涼單薄的小臉。
“老三，以后跟爺爺去東屋住。往后只要爺爺碗里還有一口吃的，就絕對少不了你的那一口。”
李建業猛地抬起頭，看著爺爺布滿深刻皺紋的蒼老臉龐。那里面，有著他從未在爹娘臉上感受過的、沉甸甸的暖意與庇護。
他似懂非懂，卻本能地伸出瘦小冰涼的手，緊緊攥住了爺爺的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粗糙、堅硬、滿是老繭，卻成了他在這個滿是寒風的家里，唯一一塊、永遠不會塌下來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