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沒有光,沒有上下左右。,在無盡的黑暗中飄蕩。不是走,不是飛,是飄。沒有方向,沒有終點,連時間都失去了意義。他不知道自己在這里多久了——也許一刻鐘,也許一天,也許一個月。令牌護住了他的心脈,微弱的電流包裹著他的身體,像一只看不見的手托著他,不讓他沉下去。。動不了手指。嘴唇粘在一起,喉嚨干得像被砂紙磨過。只有意識還殘存著一絲清明,像一盞快要滅的燈,在風中搖搖晃晃。。“待你雷法大成,再祭為父。”,哭不出來。想喊,喊不出來。眼淚被虛空吞沒,聲音被黑暗淹沒。什么都沒有,什么都做不了。只有令牌還在發(fā)熱,貼在胸口,像一顆不會熄滅的火種。,虛空中出現了一個光點。很小,像遠處的星星,遠遠的,暗暗的,不注意根本看不見。但它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光點變成裂縫,裂縫里透出刺目的白光,像有人在天上撕開了一道口子。。。,灌進耳朵里,灌進嘴里,灌進肺里。他的身體在往下墜,樹枝打在臉上、身上、腿上。斷了一根又一根,落葉被砸得漫天飛舞,像一群受驚的蝴蝶。最后他摔在厚厚的落葉上,后背著地,悶響一聲。。,是渾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在疼。骨頭斷了至少三根,肋骨、左臂、右腿。靈力幾乎耗盡,丹田空空蕩蕩,像一口干涸的井。令牌上的雷光慢慢消散,像快要滅的燭火,閃了幾下,徹底暗了。。眼睛很澀,像糊了一層膠水。他使勁眨了幾下,才看清頭頂的東西——樹枝。密密麻麻的樹枝,交疊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天空。天空很藍,有幾朵白云飄過,慢悠悠的,像什么都不在乎。。。踩在落葉上,沙沙的,沙沙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是布鞋,不是草鞋。是人的腳步,不是野獸。
一個少女從樹叢里鉆出來。
十六七歲的模樣,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著粗布衣裳,洗得發(fā)白了,領口和袖口磨出了毛邊,但很干凈。頭發(fā)用一根木簪挽著,有幾縷碎發(fā)垂在耳畔,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手里提著一個藥籃,竹編的,舊了,邊角有些破損,但還能用。
她的臉很瘦,顴骨有點高,下巴尖尖的。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美人,但耐看。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山澗里的泉水,清澈見底。皮膚被山風吹得有些粗糙,不像城里姑娘那樣**,但很健康。手指上有繭,指甲縫里有泥土,是常年干活的手。
她看見云墨,愣了一下。腳步頓住,藥籃晃了一下,差點從手里滑落。她盯著他看了三秒——也許更久——然后蹲下來。
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手指冰涼,帶著草藥的氣味。云墨聞到了,苦的,澀的,像她手里提的藥籃里的味道。
“還有氣。”她自言自語,聲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說話。語氣很平靜,沒有驚慌,沒有害怕,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她把藥籃挎在胳膊上,將云墨從落葉里扶起來。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但她的手很有力,常年干活的手,不是那種軟綿綿的手。
她把云墨背在身上。
她個子不高,云墨比她高一個頭。她背得很吃力,彎著腰,弓著背,一步一步往前挪。云墨的頭垂在她肩膀上,呼吸很輕,溫熱的氣噴在她脖子上。她的耳朵紅了。但她沒有說話,沒有停下。
“別死。”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他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你死了,我白背了。”
山路崎嶇。石子硌腳。她好幾次差點摔倒,腳下一滑,身體歪向一邊,又使勁掰回來。膝蓋磕在石頭上,磕破了皮,血順著小腿往下流。她沒有低頭看,沒有停下,只是咬緊了嘴唇。
從后山到村里,走了將近一個時辰。
村里人看見她背著一個血人回來,都圍過來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七八個人,擠在路兩邊,指指點點。
“鳳兒,這是誰?”一個婦人問。
“從后山撿的。”墨鳳兒說,腳步沒停。
“撿的?這人渾身是血,別是逃犯。”一個老漢說,聲音很大,像是怕別人聽不見。
“不知道。”墨鳳兒說,“但他還活著。”
“鳳兒,你一個姑娘家,屋里躺個陌生男人,不好看。”另一個婦人說,語氣酸溜溜的,像吃了沒熟的李子。
墨鳳兒沒理,背著云墨繼續(xù)走。
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低聲議論。墨鳳兒聽不清說了什么,也不想聽。她背著云墨穿過人群,走過村口的老槐樹,走過石磨,走過水井,走到村尾。
墨鳳兒的家在村尾,一間正房,一間偏房,一個小院子。院墻是石頭壘的,不高,只到胸口。墻頭上長著青苔,綠油油的,水靈靈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沒有雜草,沒有垃圾,柴火碼得整整齊齊,靠在墻邊。墻角種著幾株草藥,薄荷、金銀花、魚腥草,長得很好,葉子綠得發(fā)亮。窗臺上曬著干蘑菇,一串一串的,用麻繩穿著,風一吹,輕輕晃動。
院門是木頭的,歪歪斜斜,關不嚴實。門板上有一道裂縫,從上面一直裂到下面,能看見院子里的光景。墨鳳兒用腳踢開門,背著云墨走進去。
她把云墨放在床上。
床不大,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褥子是舊的,洗得發(fā)白了,但很干凈,沒有異味。枕頭是蕎麥殼的,裝得不太滿,軟硬適中。
云墨躺在上面,臉白得像紙,嘴唇干裂,呼吸很輕,像隨時會斷。
墨鳳兒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后轉身去燒水。
她爺爺以前是村里的藥師。不是那種江湖郎中,是真有本事的。方圓幾十里的人,有個頭疼腦熱都來找他。爺爺不識字,但認得草藥。他能說出每一種草藥的藥性、功效、用法,還能自己配藥方。村里人叫他“墨老藥”,不是因為他姓墨,是因為他住在墨家村。
墨鳳兒從小跟著爺爺學。她不識字,但爺爺教她認草藥。爺爺說,這株是止血的,這株是消炎的,這株是接骨的。她記不住,爺爺就讓她聞、讓她嘗、讓她摸。聞多了就記住了,嘗多了就知道了,摸多了就認得了。
爺爺三年前去世了。走的那天,下著雨。墨鳳兒跪在床前,握著爺爺的手。爺爺的手很涼,很瘦,皮包骨。他說:“鳳兒,爺爺走了,你一個人要好好活。”她沒哭。爺爺閉上眼睛后,她才哭。
爺爺留下這間屋子,還有一柜子的草藥。墨鳳兒一個人住在村尾,靠采藥賣錢為生。日子苦,但她不覺得。一個人活得久了,就不在乎苦不苦了。
村里人叫她“鳳丫頭”,說她命硬,克死了爹娘,又克死了爺爺。她不在乎。她爹是進山打獵摔死的,她娘是生病死的,她爺爺是老死的。跟她的命有什么關系?但村里人不這么想。他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解釋。她不在乎。
水燒開了。墨鳳兒把開水倒進木盆,兌了些涼水,伸手試了試溫度。不燙手,正好。她端著木盆走進房間,放在床邊。
云墨的衣服全是血。黑色的,褐色的,紅色的,一層疊一層,干了的和沒干的混在一起,散發(fā)著濃烈的血腥味。墨鳳兒皺了皺眉,但沒有猶豫。她拿起剪刀,從領口開始剪。布很厚,剪起來費勁,她使了好大的勁才剪開。
她把衣服一塊一塊地脫下來。
身上沒有好肉。到處是傷口,有深有淺,有大有小。有的已經結痂,黑黑的,硬硬的。有的還在滲血,紅紅的,濕濕的。肋骨那里凹進去一塊,是斷了。左臂腫得老高,皮膚發(fā)紫。右腿上有一道很長的口子,從膝蓋一直延伸到腳踝,皮肉翻開,露出里面白白的骨頭。
墨鳳兒看了很久。她的手微微發(fā)抖,但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擦洗。
她用布沾了溫水,一塊一塊地擦。先從臉開始,擦掉血跡,擦掉泥土。他的臉很白,但不是那種健康的白色,是失血過多的蒼白。眉毛很濃,鼻梁很直,嘴唇很薄。睡著的的時候,眉頭皺著,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擦到胸口時,她看見一枚令牌。令牌不大,三寸長,兩寸寬,非金非玉,觸之微麻。正面刻著一個古篆“雷”字,筆畫蒼勁,像是用刀刻的。背面有九道裂痕,第一道裂痕微微發(fā)亮,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流動。她看了兩眼,沒有動,繼續(xù)擦。
她把全身擦了一遍。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布洗了一遍又一遍。傷口處理好了,她用草藥敷上,用布條纏好。草藥是她白天采的,有止血的、消炎的、接骨的。她把草藥搗碎了,敷在傷口上,用布條纏緊,打了一個結。
藥熬好了。她把藥湯倒進碗里,端到床邊。
藥湯是黑色的,濃得像墨汁,散發(fā)著苦味。她吹了吹,用嘴唇試了試溫度。不燙了。
云墨昏迷不醒,嘴張不開。她試了兩次,藥湯都從嘴角流出來了,順著下巴淌到脖子上。她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喝了一口藥湯,俯下身,嘴對嘴喂進去。一口,兩口,三口。藥很苦,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停。
夜里,云墨開始發(fā)燒。
額頭燙得嚇人,像一塊被火燒過的鐵。皮膚下有雷光游走,藍色的,細細的,像一條條小蛇,在皮膚下面竄來竄去。他的身體在顫抖,牙齒咬得咯咯響,嘴唇在動,但發(fā)不出聲音。像在喊什么,像在叫什么。
村里老人說過,人發(fā)燒的時候不能捂,要散熱。墨鳳兒不懂醫(yī)術,但她記得爺爺的話。她把被子掀開,只留一層薄單。用濕布敷在他額頭上,一遍一遍地擦。擦臉,擦脖子,擦胸口,擦手臂。
雷光從云墨身體里涌出來,竄上她的手臂。酥**麻的,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她嚇了一跳,手縮了一下,但沒有縮回去。她把手放在他額頭上,手很涼,掌心貼著滾燙的皮膚。
“不怕。”她說,聲音很輕,“我在。”
雷光慢慢平息了。
墨鳳兒坐在床邊,沒有合眼。窗外的風停了,老槐樹的枝條不再搖晃。月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地上,像一條細細的銀線。她看著云墨的臉。
他睡得很沉,眉頭皺著,像是在做夢。
夢見什么了?
她不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濕冷的潮氣,吹得她的頭發(fā)輕輕飄動。她站了很久,然后轉身去廚房,把藥湯熱了熱,端回來。
第二天清晨,云墨還在昏迷。
墨鳳兒去后山采藥。回來的時候,看見村里幾個婦人圍在她家門口。她們站在那里,手叉著腰,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什么。看見墨鳳兒回來,她們停下來,看著她。
“鳳兒,那人醒了沒有?”一個婦人問。
“沒有。”墨鳳兒說,繞過她們,推開門。
“鳳兒,你一個姑娘家,屋里躺個陌生男人,不好看。”另一個婦人說,語氣酸溜溜的,像吃了沒熟的李子。
墨鳳兒沒說話,進了屋,關上門。
婦人還在門外絮叨,她聽不清說了什么,也不想聽。她把藥籃放下,開始熬藥。鍋里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響。藥湯的苦味彌漫了整個屋子。
她端著藥碗走進房間,云墨還在睡。眉頭還是皺著,嘴唇干裂,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但還是白。她把藥碗放在床頭,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燒退了一些,不再燙手。
“你什么時候醒?”她問。
云墨沒有回答。
墨鳳兒坐在床邊,把碗里的藥湯一口一口喂進去。這一次,他沒有咽不下去,喉嚨動了一下,藥湯順著喉嚨流下去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曇花一現。但很好看。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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