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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難化歲寒山
阮玉藍剛說出這句話,霍晏錚的手機就響了。
阮靜書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晏錚,我的藥忘記放在哪了。你快回來幫我找找,我心臟有點不舒服?!?br>
霍晏錚立刻緊張起來:“你別動,我馬上過去。”
阮玉藍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
這個聲音她聽過無數次。
過去幾十年,每當深夜,每當她好不容易等到他回家,每當他剛端起她熱了好幾遍的飯菜,這個電話就會準時打來。
每次霍晏錚都會立刻放下筷子,匆匆穿上外套往外走。
她問他這么晚是誰。
他說是女上司,脾氣不好,動不動就叫他過去。
她心疼他,覺得他太辛苦了,白天搬磚晚上還要伺候女老板。
所以她從來不攔,還親自送他出門,給他裝好熱好的饅頭讓他路上吃。
無數個深夜,她站在出租屋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想的是——
等債還完了,他就不用這么辛苦了。
現在她才反應過來。
哪有什么女上司。
從頭到尾,都是阮靜書。
阮玉藍回過神來,轉身走進臥室,從衣柜最底層的夾縫里翻出一個文件袋。
那是一份離婚協議。
她很久以前,收拾屋子的時候就發現了。
那時她打開看了一眼,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站在那兒好久都動不了。
原來他想離婚。
原來他早就想離了。
可她不敢問,不敢提,甚至不敢讓他知道她看過這份協議。
她怕他真的要離。
她怕自己提了這個家就沒了。
所以她假裝不知道,把協議偷偷放回去,每天照樣起早貪黑地干活,照樣等他回家,照樣給他熱飯燒水。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始終沒有把這份協議拿出來。
她不明白為什么。
有時候她甚至會想,是不是他對她也有了一點感情,舍不得離了?
現在她懂了。
他不是舍不得。
是他覺得讓她跪在雪地里、讓她愧疚一輩子,比離婚更解恨。
阮玉藍把協議攥在手里,追了出去。
巷口的路燈昏黃,霍晏錚正要拉開車門。
“霍晏錚。”她喊住他,把離婚協議遞過去,“租房合同該續簽了?!?br>
霍晏錚皺了皺眉,心中略過一絲異樣。
可看著阮玉藍,卻又覺得她和往日一樣,溫順又聽話。
他來不及多想,接過協議和筆,刷刷簽了字,塞回給她。
他拉開車門,正要坐進去,忽然想起什么,回過頭問:“對了,你剛剛在屋里跟我說什么?”
巷口的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阮玉藍笑了笑,聲音很輕:“沒什么?!?br>
霍晏錚沒再多問,彎腰坐進了出租車。
第二天,阮玉藍就將離婚協議提交給了民政局。
走出大門的時候,陽光刺得她眼睛發酸。
五十年的婚姻,就這樣結束了嗎?
她站在路邊,一時不知道該往哪里去。
就在這時,她聽見身后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奶奶!”
阮玉藍猛地轉過頭。
馬路對面,她的孫子正笑著朝她招手。
她心頭一熱,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是她的孫子,她以為被人販子拐走了十幾年的孫子。
她以為這輩子他再也不會認她了。
她下意識朝他走去,腳步越來越快,嘴里喊著他的名字:“小安——”
刺耳的剎車聲驟然響起。
阮玉藍只覺得身體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劇痛從身體各處涌上來,溫熱的液體順著額頭往下淌。
她側過頭,模糊的視線里,看見那輛車的駕駛座上坐著阮靜書。
再醒來時,她躺在醫院里,渾身疼得像散了架。
病房的門虛掩著,走廊里傳來熟悉的聲音。
是霍晏錚。
“**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不會追究。玉藍那邊,你們就說肇事方勢力太大,我們得罪不起,只能接受賠償。”
兒子遲疑了一下:“爸,這樣能行嗎?”
“有什么不行的?”霍晏錚的聲音很冷,“靜書當時心臟不舒服,腳抖了一下,不是故意的。這事鬧大了,難道你想她去坐牢?”
兒媳在旁邊接了句:“就是,又不是什么大事。媽不是沒死嗎?”
“行了?!被絷体P打斷她,“等會兒進去都別說漏嘴?!?br>
兩人應了一聲,推門走了進來。
看見阮玉藍睜著眼睛,霍晏錚愣了一下。
隨即他快步走到床邊,握住她的手,眼眶泛紅:“玉藍,你醒了?感覺怎么樣?”
兒子兒媳也湊過來關心,又把剛才他們在門口的那翻話重新跟她復述了一遍。
阮玉藍看著他們虛偽的嘴臉。
如果不是剛才親耳聽見那些話,她大概又會感動得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