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岸邊------------------------------------------。，不走大路，不見人煙，只在荒草與溝壑之間潛行。腳底的草鞋早已磨爛，他撕下衣襟纏在腳上，每一步都能感受到碎石刺入皮肉的鈍痛。胃里那兩個生紅薯早就消化干凈，饑餓像無數根細針，反復扎著空蕩蕩的胃。，每隔一陣就響一次。李善長搜捕隊持續推進，距離當前位置不足四十里。徐達所部進入濠州境內，開始分片搜捕。劉伯溫推演重新定位，目標方位誤差縮小至八里。，都讓他的心臟狠狠一縮。，是皇覺寺。那是朱**曾經出家棲身的地方，是他在顛沛流離里唯一有過片刻安穩的角落。旺仔心里殘存著一絲僥幸——或許寺廟里的舊人能念及往日情分，給他一口飯吃，一個能暫時藏身的角落。，才明白這份僥幸有多天真。，山門破舊，漆皮**剝落。山門前的石階上，斜躺著一個胖大和尚，敞著胸口，一邊曬太陽一邊摳腳。系統提示：此人法號覺明。朱**在寺中為沙彌時，常受此人打罵責罰。朱****后未加報復，任其在寺中安老終身。，心臟怦怦狂跳。他記得系統說過，朱**對皇覺寺里的人格外寬容，哪怕受過欺辱，**后也依舊重修寺院、賞賜田產。，胖和尚的一句話，將他最后一點希望徹底打碎。，端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小心翼翼遞過去。胖和尚只看了一眼，便滿臉不耐地將碗狠狠摜在地上?！斑@么稀的東西也端給我？糧倉的米是不是都被你偷了？”
“師兄，實在是不剩多少米了……”
“省什么??？”胖和尚嗤笑一聲，抬下巴往村口的方向示意，“沒看見村口貼的告示？抓到那個叫朱重八的，賞銀一千兩！等拿到銀子，別說一碗粥，頓頓吃白米都夠了！”
老和尚臉色微變：“那是官府通緝的要犯，我們出家人摻和此事……”
“什么不妥？那朱重八以前就在本寺打雜，真要是送上門來，我第一個把他綁了送去領賞！”
旺仔蹲在柏樹后面，渾身冰涼。
慈悲？恩情？念舊？在一千兩銀子面前，一文不值。
他屏住呼吸，緩緩往后縮，準備悄無聲息地離開。
就在這時，遠處官道突然傳來密集的馬蹄聲。不是一兩匹馬，而是一隊人馬——蹄聲急促，踏破了山野的寧靜。
旺仔心頭一緊，猛地探頭望去。
一隊元兵騎兵飛馳而來，甲胄冰冷，長矛雪亮。而隊伍最前方，領頭的卻是一名身著錦袍的少年，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腰懸玉佩，腳蹬皮靴，一身富家少爺裝扮?？赡请p眼睛里的陰鷙與算計，遠超同齡人。
系統提示：胡惟庸。前世為中書省丞相，因胡惟庸案被誅，牽連三萬余人。重生后以富商之子身份結交元兵，借兵力搜捕宿主。
旺仔渾身一僵，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胡惟庸。前世被朱**清算得最慘烈、怨氣最重的人之一。他竟然來得這么快。
“給我搜！”胡惟庸勒住馬韁，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朱**就在這附近。把皇覺寺里里外外翻一遍，敢隱瞞者，同罪處置！”
元兵轟然應諾，拔刀沖進寺內。剎那間，翻箱倒柜的聲響、碗碟碎裂的聲響、和尚們驚慌失措的叫喊聲混成一片。
胖和尚覺明連滾帶爬地迎上去，臉上堆起諂媚到夸張的笑：“軍爺！小僧一定全力配合！”
胡惟庸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負手站在山門前，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他的視線緩緩移動，掠過院墻，掠過菜地——
最終，落在了旺仔藏身的這片柏樹林。
旺仔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咬住嘴唇，身體緊貼在樹干后，一動也不敢動。元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刀刃反射的光芒已經穿透枝葉的縫隙，刺得他眼睛發疼。
一只粗糙的手伸了過來，撥開了遮擋視線的樹枝。
就在旺仔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瞬間——
“等一下。”胡惟庸忽然開口，聲音清冷。
那名元兵立刻停手，回頭看向他。
胡惟庸眉頭微蹙，望向官道遠處：“有人過來了?！?br>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官道盡頭。
另一隊人馬正快步逼近。他們沒有穿元兵甲胄，卻步伐齊整、隊列嚴明，一看便是經過嚴格訓練的人手。
領頭的少年身形高大挺拔，肩寬背闊，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卻已有大將之風。他腰間懸掛一把雁翎刀，刀鞘纏著醒目的紅繩，行走間沉穩有力，眼神銳利如鷹。
系統提示：徐達。
旺仔的呼吸徹底停滯。
胡惟庸。徐達。前世朝堂死敵，今生追殺同伴。兩大追殺者，竟在皇覺寺門前狹路相逢。
徐達走到山門前，目光平靜地掃過一片狼藉的寺院，又淡淡看向胡惟庸。
“搜到了？”
“還沒有。”胡惟庸臉上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徐公子來得倒是及時?！?br>“劉伯溫推算，朱**就在此方位?！毙爝_語氣平淡，“你搜錯了方向。這里是西北，他在東南?！?br>胡惟庸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徐達不再看他，揚聲下令：“擴大搜捕范圍，方圓三十里，逐村逐落**，不可放過任何一處藏身地?！?br>說話間，他的目光輕輕一轉，若無其事地掠過旺仔藏身的柏樹。只停留一瞬，便平靜移開。
沒有點破。沒有喝止。沒有抓人。
旺仔渾身冰冷，幾乎確定——徐達明明看見了他。卻故意裝作沒有發現。
為什么？旺仔想不通。那是被賜蒸鵝、含恨而死的徐達，是帶著前世所有委屈與恨意重生的徐達，是完全有資格、有理由一刀殺了他的徐達。
可他偏偏放了自己一馬。
胡惟庸臉色陰晴不定，最終也不愿承認自己撲空，只能恨恨一揮手，帶著元兵朝另一個方向搜去。徐達也沒有多留，帶隊轉身，很快消失在山道盡頭。
直到所有聲音徹底遠去，旺仔才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身上。
“系統……他剛才看見了我，對不對？”
是。以徐達的視力與戰場經驗，不可能忽略異常動靜。
“那他為什么不抓我？”
無法判定。徐達對朱**的情感并非單一的仇恨，敬、畏、怨、忠、恨交織。他或許不愿在胡惟庸面前搶功，或許……暫時不想殺你。
旺仔沉默了。
他忽然意識到，這些追殺他的人，不是沒有感情的機器。他們有恨，有痛，有執念，有掙扎。而自己頂著的這張臉，是他們愛恨交織了一輩子的模樣。
“不能再待在這里?！蓖袙暝榔饋?，“徐達能放我一次，不可能放我第二次。”
建議立即前往淮河以南，進入紅巾軍控制區。李善長的懸賞將失效。
“去淮河?！?br>旺仔咬緊牙，趁著夜色未深，一頭扎進深山小路。
———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直到夕陽沉入遠山，將天邊染成一片慘烈的赤紅，眼前終于出現了一條寬闊的河流。
淮河。
他終于逃到了淮河邊。
而河岸之上，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早已靜靜佇立。
少年將軍，腰間雁翎刀，紅繩隨風輕擺。
徐達。
他沒有離開。而是算準了旺仔的逃亡路線，在這里，等了他整整兩個時辰。
———
旺仔在看到徐達的那一刻，雙腿瞬間失了力氣。
跑？他現在餓得兩眼發花，雙腳血肉模糊，別說跑，就算快走都撐不住片刻。打？他連一個尋常村夫都未必打得過。對面是十六歲就身懷沙場經驗、刀不離身的徐達，是大明開國第一武將，是從萬人陣里沖殺出來的猛將。
反抗、逃跑、躲藏……所有能想到的出路，全都被堵死了。
他只能認命。
徐達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旺仔身上。沒有暴怒，沒有嘶吼，沒有拔刀相向。只有一雙沉沉的眼睛，裝著跨越兩世的委屈、不甘、困惑與疲憊。
“我等了你兩個時辰?！?br>少年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砸在旺仔的心口上。
旺仔喉嚨發干，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徐達一步步走近，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像踩在旺仔緊繃的神經上。直到兩人相距不過數步，他才停下腳步。
“我問你三個問題。”
旺仔一愣。
徐達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第一個問題。至正十五年，和州，我被圍困。你帶了多少人來救我？”
旺仔愣住了。
他不知道。史書上沒有記載這么細的細節。
徐達看著他的表情，眼神微微顫動。那不是憤怒，是失望——一種“你應該記得，你居然不記得”的失望。
“三千人?！毙爝_自己回答了，“你帶了三千人，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殺穿元兵十道防線。你沖進重圍的時候，渾身是血，第一句話不是‘快撤’，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你還沒死就好?！?br>旺仔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第二個問題?！毙爝_的聲音更啞了，“洪武三年，封爵。你把我排在第二，李善長第一。我私下找你，說我不在乎排第幾。你說了一句話——你還記得嗎？”
旺仔張了張嘴，什么聲音都發不出來。
“你說——”徐達看著他，眼眶已經紅了，“‘你不在乎，朕在乎?！?br>淮河的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涼意。
徐達的眼眶紅了，但始終沒有落淚。他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最后一個問題。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卻重得像一座山。
“第三個問題。那只蒸鵝……是你讓送的嗎？”
這一句話，直接戳中了徐達兩世最痛的心結。他不在乎權力高低，不在乎爵位封賞，不在乎生前身后名。他在乎的，是幾十年的兄弟情義，是出生入死的信任，是那句“同生共死”的舊約。
他到死都想弄明白，那碗要了他命的蒸鵝，到底是不是朱**的意思。
旺仔看著他眼底壓抑的紅，看著他握在刀柄上微微泛白的指節，心里猛地一酸。
他知道，自己無論怎么回答，都抹不掉那個人已經死去的事實。
可他還是選擇說實話。
“不是。”旺仔輕輕搖頭，語氣異常堅定，“那只蒸鵝，不是我讓送的。是朱**。我不是他。”
徐達眉頭驟然一皺，眼神瞬間冷了幾分：“你就是朱**。容貌是，身體是，聲音是，氣息也是。你休想騙我?！?br>“我叫旺仔。”旺仔沒有退縮，迎著他的目光，“我來自六百年后。我是被一個系統拉進來的。我只是個替**還債的普通人。我沒有半點帝王心術，沒有半點殺心，更沒有半點想踩著別人尸骨登上帝位的野心?！?br>沒有隱瞞。沒有修飾。沒有狡辯。
徐達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質疑。從現代出租屋，到**系統，到地獄開局，到三萬追殺……他聽得異常認真。
這些話荒誕離奇，超乎想象?？蓮难矍斑@個少年嘴里說出來，卻莫名讓人愿意相信。
因為真正的朱**，永遠不會低頭，永遠不會示弱，永遠不會承認自己只是個身不由己的替身。
等旺仔說完，河岸陷入長久的沉默。晚風卷著河水的濕氣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徐達沉默許久，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走：“后世……是怎么說我的？”
這是他第一次，放下仇恨，問起自己的身后名。
旺仔深吸一口氣，語氣無比真誠：“后世之人，都敬你、念你。你是大明開國第一功臣，是萬里長城，是不世名將。你為人謙遜謹慎，忠誠無二，從不居功自傲，從不結黨謀私。你的畫像掛在功臣廟第一位，被后世代代銘記。你是英雄。”
英雄。
兩個字輕輕落下，徐達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征戰半生，出生入死，從濠州打到大都，從無名小卒打到魏國公，聽過無數贊譽，無數奉承，無數敬畏。可從來沒有一個人，像這樣直白地告訴他——你是英雄。
不是“陛下的功臣”，不是“大明的將軍”，不是“手握兵權的威脅”。只是一個干干凈凈、靠自己拼出來的英雄。
徐達的眼眶瞬間紅了。他猛地別過頭，用力眨了眨眼，再轉回來時，聲音已經控制不住地發顫。
“我跟了他二十年。從濠州一塊兒出來，他餓了，我給他找吃的；他被圍了，我沖進去救他；他要打天下，我替他領兵賣命。我以為，我們是兄弟?！?br>“直到那只蒸鵝擺在我面前。我才明白，君是君，臣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沒有哭，沒有吼，只是平靜地訴說著兩世的委屈?？稍绞瞧届o，越讓人心頭發緊。
旺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道歉太輕，安慰太虛，解釋太蒼白。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永遠無法抹平。
又過了很久，徐達緩緩松開了一直緊握著的刀柄。指節因為長時間用力，已經泛出青白。
“你走吧。”他抬手指向淮河對岸，聲音恢復了平靜，“渡**下，不要再回濠州，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旺仔猛地愣?。骸盀槭裁?？李善長那邊，你沒法交代！一千兩懸賞，三萬追兵，你放我走，他們不會放過你！”
“我自有辦法交代?！毙爝_看著他，眼神復雜難明，有恨，有敬，有怨，有不甘，最后都化作一聲輕嘆，“我會帶人往東搜，給你爭取至少兩天時間?！?br>“為什么……放我走？”
徐達沉默片刻，淡淡開口：“你的眼睛，不像他。他的眼里，只有江山，只有皇權，只有安全感。你的眼里，有怕，有餓，有慌，還有一點……傻氣。”
旺仔一時無言，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原來自己這條命，是靠“傻氣”撿回來的。
他不再多問，轉身就往河邊的小漁船走去。撐桿點地，小船緩緩駛離河岸，晃晃悠悠漂向河心。
夕陽正沉到河面之下，把整條淮河染成一片金紅。旺仔站在船頭，忽然回頭，朝著岸邊那道挺拔的身影，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徐達！不管那只蒸鵝是不是他送的——你值得一句對不起！”
聲音隨風飄遠。
河岸上，徐達身軀猛地一震，久久沒有動彈。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單又落寞。
他輕輕閉上眼，低聲自語，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陛下，臣不恨你。臣只是……不明白?！?br>———
小船終于抵達南岸。
旺仔踏上堅實的土地，長長松了一口氣。他又活過了一次追殺?？伤睦锴宄?，這遠遠不是結束。
李善長還在懸賞，胡惟庸還在搜捕，藍玉還在磨刀，劉伯溫還在推演。三萬追兵，依舊遍布天下。
系統面板
存活時間：2天
與追兵接觸：1次
被放過次數：1次
副本進度：0.02%
新增成就：第一次被開國功臣放過
旺仔靠在岸邊的樹上，疲憊地閉上眼。
他終于明白，這個副本真正要做的，從來不是統一天下。
而是傾聽。傾聽那些被歷史淹沒、被帝王辜負、被歲月塵封的委屈。
夜色慢慢籠罩大地。他不敢停留，強撐著疲憊的身體，鉆進岸邊茂密的蘆葦蕩里，暫時藏身。
可他不知道，一雙陰鷙的眼睛，早已透**色，鎖定了這片蘆葦蕩。
劉伯溫的推演，再一次精準到了極致。
胡惟庸，已經循著蹤跡，找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