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走廊------------------------------------------。,窗戶外面灰蒙蒙的,樹枝光禿禿地戳向天,像拔了毛的雞。玻璃上結了一層水霧,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畫了個笑臉,歪歪扭扭的,丑得不行。。,課本攤開在桌上,翻到第三十二頁,已經整整二十分鐘沒翻過一頁了。不是不想看,是黑板上的字模糊得厲害。前天夜里沒睡好,今天早上起來眼睛腫了一圈,**問怎么了,他說沒事,**沒再追問。。。,粉筆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響,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鐵皮。江嶼把視線從課本上挪開,看了眼窗外。操場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體育生在跑步,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往上飄。。,十四天。按照正常進度,新轉學生在這個時間點應該已經交到至少一個朋友了。但他沒有,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開口。每次有人路過他旁邊,他下意識就把肩膀縮一縮,脖子往下沉一沉,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變得更小一點、更透明一點。。,住在一個能看見河的房子里。河上經常有船經過,半夜會聽到汽笛聲,他以前覺得吵,翻個身繼續睡。現在住在北方的出租屋里,暖氣片咣當咣當響,他有時候半夜醒過來,以為聽到了汽笛。。。"江嶼?"。他一激靈,下意識站了起來。椅子往后蹭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全班四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回頭看他。
"物理老師問你,庫侖定律的內容是什么。"
物理老師站在***,手里捏著半截粉筆,表情沒什么波動,大概是見多了上課走神的學生。
江嶼張了張嘴。
他知道庫侖定律。真的知道。公式在腦子里,F=kq?q?/r2,但喉嚨發緊,聲音堵在那里出不來。教室里安靜了大概五秒鐘,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真靜電。"前排一個男生小聲說,旁邊幾個人笑了。
"行了,坐下吧,上課認真點。"物理老師揮了揮手,繼續轉身在黑板上畫電場線。
江嶼坐回去。耳朵尖有點燙。
低頭的時候他看見課本上的第三十二頁,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例題,每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的意思他也懂。就是那些公式像是在水底下,模模糊糊的,撈不上來。
課間的時候他去了趟衛生間。
走廊上人來人往,他貼著墻走。經過二樓拐角的時候差點撞上一個人,對方抬手擋了一下,拍在他肩膀上。
"哎,小心。"
江嶼抬頭。
是個男生。個子比他高半個頭,穿著校服外套,里面搭了件灰色衛衣,頭發有點長,劉海稍微遮了一點眼睛。他手里端著一杯豆漿,還冒著熱氣。
"沒事吧?"男生的語氣挺隨意,眼神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你的臉色不太好。"
"……沒事。"
江嶼側了一下身子,從他旁邊繞過去。
他沒看清那個男生的表情,也不太想看清。這座學校對他來說只是一個臨時落腳的地方,他不需要記住任何人的臉,也不需要讓任何人記住他。
這是他在轉學前就想好的。
到了衛生間,他打開水龍頭洗手。水很涼,刺骨的那種涼。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一直沖,沖到手指頭凍得發紅,才慢慢關掉。
鏡子里的他臉色確實不好。
蒼白,眼圈發青,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沒好好吃飯,也沒好好睡覺得樣子。
他把水甩干,在衣服上蹭了蹭,轉身出去。
走廊上人少了一些,上課鈴還有三分鐘響,他往回走,經過二樓拐角的時候又看見了剛才那個男生。
他沒走,靠在窗臺上,低頭看手機,手里的豆漿放在窗沿上,陽光從窗戶斜著照進來,照在他半邊臉上,他沒注意到江嶼走過來。
江嶼加快了腳步。
回到教室,他坐回最后一排,拿出物理課本翻到第三十二頁,這次他強迫自己看下去,庫侖定律,真空中兩個點電荷之間的相互作用力,跟它們的電荷量的乘積成正比,跟它們的距離的平方成反比,F=kq?q?/r2,距離的平方成反比。
他想,如果人和人之間的引力也能用這個公式算就好了,離得越遠,力越小,最后趨近于零,那就不會有人因為離開了某個人而難受。
就不會有人半夜在暖氣片的聲音里醒過來,以為自己聽到了河上的汽笛。
放學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北方冬天黑得早,四點半太陽就沉下去了,五點整校門口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同學們三五成群地往外走,有人騎車,有人被家長接走,笑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江嶼背著他那個舊書包,沿著校門口的馬路往東走,出租屋在兩公里外的一個老小區里,走路二十多分鐘。
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他把手揣進校服口袋,低著頭走,圍巾是來之前**給他買的,灰色的,很厚實,但是不太搭配校服,他本來不想戴,**非讓他戴上。
"北方冷,你別逞強。"
他戴上的時候**笑了,那種笑里面有什么東西,他沒細看。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他停下等紅燈,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對面的商場門口在放圣誕歌曲,鈴兒響叮當的旋律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一個小孩拉著大人的手跑過去,圍巾拖在地上,紅的,特別亮。
綠燈亮了,他過了馬路,繼續往東走,路上人越來越少,經過一個便利店的時候他進去買了一瓶礦泉水,老板娘在看電視,頭也沒抬,結賬的時候他注意到便利店的玻璃門上映著自己的影子。
一個十六歲的男生,穿著校服,背著舊書包,圍著灰色圍巾,頭發有點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想,如果有人問他叫什么名字,他可以隨便編一個,反正這所學校里沒有人真正認識他,等過完這個學期,他可能又會轉走,或者不轉走,留下來,當這所學校里一個誰都叫不出名字的透明人,都可以。
他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但在這種天氣里也算冰牙了。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他看到一個人站在路燈底下,是白天在走廊上碰到的那個男生。
他也住這個小區?
江嶼腳步頓了一下,對方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偏過頭來,路燈的光正好打在他臉上,皮膚白,五官很正,眼睛看著江嶼,嘴角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弧度。
"你是?"
他問了一句,不是冷冰冰的那種問,是帶著點好奇的,像是在認人。
江嶼沒回答,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繞過他走進了小區。
身后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不是嘲笑,只是覺得有意思的那種笑。
江嶼沒有回頭。
他走到樓棟口的時候才想起來,他忘了看那男生手里有沒有拿書包,也許他不是這個小區的,也許只是路過,也許只是巧合。
在北方城市的第一個冬天,他在一個十字路口等過紅燈,在便利店里買了一瓶礦泉水,在小區門口被一個陌生人認出來。
都沒有什么意義。
他上了樓,掏出鑰匙開門,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廳,客廳兼飯廳兼書房,**還沒下班,桌上放著早上煮好的粥,涼了。
他沒熱,直接喝了。
粥是溫的,不是熱的那種,也不是冰的,就是溫的,不咸不淡,剛好能喝下去,但是說不上好喝。
像這個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