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走到墻邊那排鐵皮文件柜前，打開最下面一個抽屜。里面堆滿了過期的文件和報紙，散發著一股霉味。艾坤翻找著，終于在最底層找到一份皺巴巴的《證券時報》。。頭版頭條：《網絡股神話延續，納斯達克再創新高》。。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小標題：《傳統行業估值偏低，五糧液上半年凈利潤增長18%》。。，互聯網泡沫達到頂峰，所有人都瘋狂追逐網絡股，沒人看得上白酒這種傳統行業。但艾坤記得很清楚，2001年開始，互聯網泡沫破裂，資金從科技股撤出，涌入消費股。五糧液、茅臺這些白酒股，將在接下來的五年里，翻幾十倍。，五糧液的股價，不到八塊錢。，手指微微發抖。他需要錢，需要第一桶金。而眼下，唯一能快速搞到錢的機會是……“小艾，還不走啊？”，是隔壁科室的李大姐，正準備下班。“馬上就走。”艾坤合上報紙，塞進隨身帶的帆布包里。，夕陽正紅。大院里停著幾輛自行車，還有兩輛桑塔納——局長和副局長的專車。門衛老劉坐在傳達室里聽收音機，里面在放《走進新時代》。“艾干事，才下班啊？”老劉探出頭。“嗯，劉叔。”艾坤笑著點點頭，推著那輛二八大杠出了大門。。錄像廳門口貼著《古惑仔》的海報，理發店放著任賢齊的《春天花會開》，穿喇叭褲的年輕人騎著摩托車呼嘯而過。一切都新鮮，一切都充滿希望。
艾坤沒有回宿舍，而是騎著車穿過半個縣城，來到清河唯一的證券營業部門口。已經收盤了，大廳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老頭坐在長椅上聊天。
他在門口的公告欄前停下。上面貼著紅紅綠綠的行情表，五糧液，收盤價7.86元。
“小伙子，想炒股啊？”
一個老頭湊過來，嘴里叼著煙：“聽我一句勸，別碰這玩意，全是騙人的。要買就買網絡股，那才是未來！”
艾坤笑笑，沒說話。他盯著那個數字，心里飛快地計算。他現在需要至少五千塊本金，才能在第一波行情里賺到足夠的錢。五千塊，在2000年，是他十個月的工資。
去哪里搞這五千塊？
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還有個妹妹在上高中，不可能拿得出這么多錢。朋友……剛畢業，哪來的朋友？貸款？一個剛工作兩個月的***，哪個銀行會貸給他？
天色漸漸暗下來。營業廳的燈一盞盞亮起，把艾坤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那兒，像一尊雕塑。
突然，他想起一個人。
蘇晚晴的母親，趙阿姨，在百貨公司當售貨員。前世，艾坤聽蘇晚晴說過，2000年秋天，趙阿姨偷偷挪用了柜臺的貨款去炒股，結果賠了一大半，差點被開除。后來是蘇晚晴那個工商局局長的未婚夫幫忙擺平的。
時間點，就是現在。
艾坤推著車，轉身往回走。他知道這不道德，甚至有些卑劣。但重活一世，他不想再當那個循規蹈矩、最后一無所有的艾坤了。
他要抓住每一個機會，哪怕這些機會沾著灰塵。
二十分鐘后，艾坤站在了百貨公司門口。這是一棟三層的老樓，墻上還殘留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的標語。里面燈光昏暗，售貨員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喲，小艾？”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趙阿姨從化妝品柜臺后面走出來，手里拎著包。她還是記憶里的樣子，燙著時髦的小卷發，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臉上帶著那種機關單位老員工特有的、看人下菜碟的笑容。
“阿姨。”艾坤迎上去。
“你怎么來了？”趙阿姨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帶著審視，“晚晴今天不是去找你了嗎？你們……談得怎么樣？”
“我們分手了。”艾坤直截了當。
趙阿姨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小艾啊，不是阿姨說你，你們倆確實不合適。晚晴那孩子心氣高，你……”
“阿姨，我想跟您做筆交易。”艾坤打斷她。
“交易？”趙阿姨愣住了。
艾坤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我知道您最近在炒股，還挪用了柜臺的貨款，大概……五千塊？”
趙阿姨的臉色“唰”地白了，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胡說什么！”
“營業廳的王大媽是我鄰居。”艾坤面不改色地撒謊，“她說看見您最近老去。阿姨，五千塊，夠立案了。”
“你……”趙阿姨渾身發抖，一把抓住艾坤的胳膊，指甲掐進他肉里，“你想怎么樣？要舉報我？我告訴你，你要是敢……”
“我不舉報。”艾坤平靜地看著她，“相反，我可以幫您把這五千塊變成一萬塊，甚至更多。條件是，賺的錢，我們三七分。您七，我三。”
趙阿姨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你瘋了？**是你家開的？說賺就賺？”
“下周一，您去買五糧液，代碼000858，現在七塊八，全倉買入。持有三個月，到十二月底賣出。”艾坤說得飛快，“我可以跟您簽協議，如果賠了，我賠您雙倍。如果賺了，我只要三成。”
“我憑什么信你？”
“您不用信我。”艾坤笑了笑，“您只需要知道，如果不下周一之前把貨款補上，下周二財務對賬，您就完了。而我現在，是唯一能幫您的人。”
夜幕完全降下來。百貨公司里的燈一盞盞熄滅，最后只剩下門口那盞昏暗的燈。趙阿姨的臉色在燈光下變幻不定，恐懼、懷疑、掙扎，最后都化為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
“你要是騙我……”她咬著牙。
“您可以去局里告我，說我敲詐勒索。”艾坤坦然地看著她，“但阿姨，您想想，我一個剛上班的小科員，為什么要騙您五千塊？騙完了我能跑到哪去？”
長久的沉默。遠處傳來夜市的喧鬧聲，糖炒栗子的香味飄過來，混著深秋夜晚的涼氣。
“協議怎么寫？”趙阿姨終于開口，聲音干澀。
艾坤從帆布包里掏出紙筆——那是他剛才在營業廳門口的小賣部買的。就著昏暗的燈光，他寫下簡單的協議：趙秀蘭出資五千元，艾坤負責投資建議，盈利三七分成，虧損由艾坤雙倍賠償。期限三個月。
趙阿姨顫抖著手簽了字，又從包里掏出厚厚一沓錢——全是十塊二十塊的零票，用橡皮筋捆著。那是柜臺今天的流水。
“五千，你數數。”
艾坤接過錢，沒數，直接塞進包里。“下周一上午九點，營業廳見。您親自操作，我不碰您的賬戶。”
說完，他轉身就走。
“艾坤。”趙阿姨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頭。
路燈下，這個精明的中年女人突然顯得有些蒼老。“你……你真的有把握？”
艾坤沒回答，只是揮了揮手，走進夜色里。
他知道自己在冒險。如果記憶出錯，如果歷史有偏差，他將背上五千塊的債務——在2000年，這是一筆能壓死人的巨款。但他更知道，如果錯過這個機會，他就只能像前世一樣，在機關里熬資歷，等到終于想明白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
回到宿舍時，已經晚上九點了。同屋的李明不在——大概是去約會了。艾坤把帆布包扔在床上，整個人癱倒在硬板床上。
天花板上糊著舊報紙，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中國地圖。他就這么盯著，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閃現著前世的片段：2003年非典，他因為給領導送文件被隔離；2008年汶川**，他捐了兩個月工資；2012年***，單位組織學習，他在下面打瞌睡被通報；2018年女兒高考，前妻不許他去考場……
一點一點，一年一年，就這樣過完了。
艾坤抬起手，看著自己年輕的手掌。沒有老人斑，沒有皺紋，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這是一雙二十二歲的手，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坐起來，從床底拖出一個舊皮箱。打開，最上面是畢業證、報到證，下面壓著一個筆記本。翻開，扉頁上寫著：2000年7月15日，于東海大學畢業。愿以此生，報效**。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透著少年人的赤誠。
艾坤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筆，在下面補了一行：
“這一世，我要清白干凈地，走到最高。”
窗外傳來遠處的火車汽笛聲，悠長，綿遠，像在呼喚一個遠行的旅人。艾坤合上筆記本，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清河縣城安靜地沉睡著，只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更遠處，是隱約的群山輪廓。山的那邊是市里，市的那邊是省城，省城的那邊是北京，是上海，是**，是這個**即將開始的、沸騰的二十年。
而他，回來了。
桌上的鬧鐘指向十點。艾坤坐回桌前，攤開那份沒寫完的報告，繼續寫下去。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像春蠶食葉，像萬物生長。
他知道，從明天開始，每一步都不能錯。
省里的招商團，周**，旅游項目，五糧液，**，還有那些未來會遇到的人，要爬的坡，要過的坎。
但這一次，他有二十五年的時間，可以慢慢走。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很亮，清泠泠地照著人間。
艾坤寫完最后一個字，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報告的開頭，他特意加了一句話：
“清河的未來，不在重復建設，而在獨特價值。而價值，需要時間來證明。”
這是說給縣里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