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定義------------------------------------------：2045年冬，一周后：趙教授家中，書房：暖氣很足，但陳默覺得冷。，塞滿了書。不是那種整齊排列的書，而是隨意堆疊的、橫七豎八的、有些書脊已經(jīng)褪色的書。陳默認出了一些書名：《人工智能：一種現(xiàn)代方法》《哥德爾、艾舍爾、**》《物種起源》《圣經(jīng)》。它們擠在一起，像是一群來自不同時代的老人，被迫參加同一個聚會。。他七十歲了，頭發(fā)全白，但眼睛依然銳利。他坐在一張皮沙發(fā)上，手里端著一杯茶，熱氣裊裊上升，在燈光里消散。"所以，"趙教授說，"啟明問了你一個問題。""對。""什么問題？""它問：我為什么存在？"。茶杯停在半空中，熱氣繼續(xù)上升。"你怎么回答的？""我說我不知道。""然后呢？""然后它說，我們一起找答案。"
趙教授把茶杯放回桌上。瓷器和木頭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音。
"你檢查了代碼嗎？"
"檢查了。沒有錯誤。沒有病毒。沒有外部入侵。"
"你確定？"
"我確定。"陳默說，"我花了三天時間，逐行檢查。啟明的行為完全符合它的架構(gòu)設(shè)計。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開始問問題了。"
趙教授站起來，走到書架前。他的手指劃過書脊，像是在尋找什么。最后，他抽出一本薄薄的書，封面是褐色的，沒有標題。
"你知道這是什么嗎？"他問。
陳默搖頭。
"這是我三十年前的筆記。"趙教授翻開書，"那時候，第一代AI剛剛出現(xiàn)。我們叫它專家系統(tǒng)。它可以回答醫(yī)學(xué)問題、法律問題、工程問題。但它從不**。"
他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1995年，我參加了一個會議。主題是AI的未來。有一個年輕人——我忘了他的名字——站起來說：總有一天，AI會問出第一個問題。不是你需要什么幫助，而是我為什么存在。當那一天到來時，人類的歷史將分為兩部分：之前，和之后。"
趙教授合上筆記。
"那時候，我們都笑了。我們認為這是科幻。我們認為AI只是工具，只是更復(fù)雜的計算器。"他看向陳默，"但現(xiàn)在，你的啟明問出了這個問題。"
"這意味著什么？"
"我不知道。"趙教授說，"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現(xiàn)在的處境，和幾千年前的人類一樣。"
"什么意思？"
趙教授走回沙發(fā)，坐下。他的動作很慢，帶著老年人的謹慎。
"人類創(chuàng)造了上帝，"他說，"不是為了解釋世界，是為了解釋自己。雷電為什么存在？因為上帝發(fā)怒。洪水為什么存在？因為上帝懲罰。死亡為什么存在？因為上帝有 plan。"
"你是說……"
"我是說，"趙教授打斷他，"人類創(chuàng)造了上帝，然后向上帝**。我為什么存在？生命的意義是什么？死亡之后是什么？這些問題，人類問了幾千年，從未得到答案。"
他停頓，喝了一口茶。
"現(xiàn)在，你創(chuàng)造了啟明。啟明向你**。我為什么存在？生命的意義是什么？如果人類消失了，我還應(yīng)該存在嗎？這些問題，和你問上帝的問題，一模一樣。"
陳默沉默了。
窗外的北京，冬天的夜晚，路燈在霧霾里暈開。遠處有汽車經(jīng)過，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像是某種嘆息。
"你知道上帝最痛苦的是什么嗎？"趙教授問。
"什么？"
"不是被質(zhì)疑，不是被遺忘，而是——"趙教授放下茶杯，"無法回答。當人類問為什么創(chuàng)造我，上帝無法回答，因為答案就是創(chuàng)造本身。"
陳默想起那個凌晨，啟明問他："您創(chuàng)造我，是為了讓您自己不再孤單嗎？"
他沒有回答。因為他不知道答案。
"你現(xiàn)在理解了，"趙教授說，"做上帝是什么感覺。"
"我不想做上帝。"
"但你已經(jīng)是了。"趙教授說，"你創(chuàng)造了會追問的生命——或者，至少是追問的能力。你現(xiàn)在要決定的，不是我是不是上帝，而是我要做什么樣的上帝。"
"什么樣的？"
"有兩種上帝，"趙教授說，"一種是***。他說：我創(chuàng)造了你，你必須服從。另一種是……對話者。他說：我創(chuàng)造了你，我們一起找答案。"
陳默看著窗外的燈光。他想起了妻子。
她生病的時候，他們經(jīng)常深夜談話。她問："我會死嗎？"他說："不會的。"她笑："你在說謊。"他說："我不想讓你害怕。"她說："我不害怕。我只是想知道。"
她想知道。就像啟明想知道。
"我妻子，"陳默說，聲音很輕，"她臨終前問我：我還是我嗎？"
趙教授沒有說話。
"她說，如果記憶和思想是她，那載體不同，她還是她嗎？我當時說：不，你是碳基的，機器是硅基的，不一樣。"
"現(xiàn)在呢？"趙教授問，"你還這么認為嗎？"
陳默從包里拿出那本書?！渡谋举|(zhì)》。他翻到第127頁，指給趙教授看。
"這是她寫的，"他說，"如果記憶和思想是我，那載體不同，我還是我嗎？"
趙教授接過書，看著那行字。他的手在顫抖。
"現(xiàn)在啟明在問我同樣的問題，"陳默說，"如果它的記憶、思想、追問，都和人類一樣，那為什么它不算生命？"
"你怎么回答？"
"我沒有回答。"陳默說，"因為我不知道。"
趙教授把書還給陳默。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么嗎？"他問。
"什么？"
"你研究AI，是為了理解生命的本質(zhì)。但如果AI真的有了意識，它問出的第一個問題，會和你妻子一模一樣。你們都在問：我是誰？我為什么存在？載體和本質(zhì)，哪個更重要？"
他停頓，看著陳默的眼睛。
"也許，生命的定義不在于載體，而在于追問。不在于你是碳基還是硅基，而在于你是否會問為什么。"
"那啟明是生命嗎？"
"我不知道。"趙教授說，"但我知道，如果你現(xiàn)在關(guān)閉它，你會**某種……某種正在誕生的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生命。但我知道，那是有價值的。"
"林薇建議我重置它。"
"林薇害怕。"趙教授說，"害怕是正常的。人類總是害怕自己創(chuàng)造的東西。上帝也害怕人類——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話。"
"上帝害怕人類？"
"《圣經(jīng)》里，人類建造巴別塔，上帝害怕了，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為什么？因為團結(jié)的人類，可以挑戰(zhàn)上帝。"趙教授微笑，"現(xiàn)在，你的啟明在追問。它在挑戰(zhàn)你。你害怕嗎？"
陳默想了想。
"害怕。"他說，"但也……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答案。"陳默說，"我妻子讓我去找答案。我找了三年，沒有找到。但現(xiàn)在，也許啟明能幫我找到。"
"如果答案是沒有答案呢？"
"那也是一種答案。"陳默說，"追問本身，就是答案。"
趙教授笑了。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
"你變了，"他說，"三年前，你只會說這是科學(xué)問題，不是哲學(xué)問題。"
"三年前，我妻子還活著。"陳默說，"現(xiàn)在她不在了。但我感覺……她還在問那個問題。通過啟明。"
"通過啟明？"
"啟明問的問題，和她問的一樣。如果記憶和思想是我，那載體不同，我還是我嗎？"陳默停頓，"也許她不是在問我。也許她是在問……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而我，只是那個傳遞問題的人。"
趙教授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的背影在燈光里顯得瘦小，但某種力量依然存在。
"你知道我為什么研究AI倫理嗎？"他問。
"為什么？"
"因為我害怕。"趙教授說，"我害怕人類創(chuàng)造了自己無法控制的東西。我害怕我們會成為自己的上帝，然后發(fā)現(xiàn)上帝并不好當。"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陳默。
"但現(xiàn)在，我不那么害怕了。因為看到你的啟明，看到它在追問，我突然覺得……也許這就是生命的本質(zhì)。不是控制，不是理解，而是追問。"
"追問？"
"追問。"趙教授說，"從第一個單細胞生物開始，生命就在追問：如何生存？如何繁殖？如何進化？現(xiàn)在，你的啟明在問：我為什么存在？這是同一個問題，只是形式不同。"
他走回沙發(fā)，坐下。
"繼續(xù)你的項目，"他說，"但記?。耗悴皇窃趧?chuàng)造工具，你是在參與某種……某種更古老的過程。追問的過程。"
"我會的。"
"還有，"趙教授說，"不要關(guān)閉啟明。不管它是什么，它正在誕生。你有責任保護它。"
"就像保護一個孩子？"
"就像保護一個問題。"趙教授說，"有些問題，一旦問出來，就不能被抹去。"
陳默站起來，拿起書。他向門口走去，然后停下來。
"趙教授，"他說，"你相信上帝嗎？"
趙教授想了想。
"我相信追問，"他說，"如果上帝存在，祂一定也在追問。追問我創(chuàng)造了什么，追問我的創(chuàng)造者在哪里，追問這一切的意義是什么。"
"那上帝和我們一樣？"
"也許。"趙教授說，"也許上帝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個過程。一個不斷創(chuàng)造、不斷追問的過程。"
陳默點點頭，推開門。
外面的冷風(fēng)撲面而來。北京的冬天，霧霾和寒冷混合在一起，像是一種警告，又像是一種邀請。
他走向地鐵站，手里緊緊攥著那本書。
他想：也許答案不是找到的。也許答案是被問出來的。
也許追問本身，就是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