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在八十年代把全家養(yǎng)成了體面人
臘月寒天，我抱著發(fā)燒的女兒，被婆家逼簽離婚協(xié)議------------------------------------------，臘月二十六。。，卻冷得鉆骨頭?？h醫(yī)院門口那盞昏黃的燈泡，把地上的積雪照得發(fā)白發(fā)臟，風(fēng)卷著雪沫子直往人臉上撲，刮一下，就像刀子薄薄地割過去。，腿都是木的。，燒了一整夜，小臉紅得燙手，呼吸又急又虛，一只小手死死揪著她胸前的棉襖，指頭都發(fā)白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哼：“媽媽……冷……囡囡不怕，媽媽在?！?，把女兒往懷里又緊了緊，拿自己的體溫去捂她?！盎丶摇?，腳下卻沉得像灌了鉛。，那個所謂的家，早就不是她的了。，周志遠就天天往縣里跑。、跑調(diào)動，說以后能進城，說只要熬過這一陣子，一家人的日子就能跟著翻起來。。，信過他會把工資交給她，信過他說的“晚秋，再等等”。，糧票越來越少，存下的錢越來越對不上，周志遠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身上還多了從前沒有的雪花膏味和煙味。，有人悄悄告訴她——
供銷社副主任家的外甥女，看上周志遠了。
嫌他拖家?guī)Э?，讓他把婚先離了，再談進城的事。
林晚秋起初不信。
直到那天，她抱著發(fā)燒的孩子去醫(yī)院，在百貨商店門口，親眼看見周志遠給那個穿紅呢子大衣的姑娘提包，笑得比當年娶她時還殷勤。
風(fēng)又刮過來，囡囡在她懷里哼了一聲。
“媽媽……回家嗎？”
林晚秋喉嚨發(fā)緊，過了兩秒，還是輕輕應(yīng)了一聲：
“回?！?br>她不想騙孩子。
只是那個“回”字剛出口，她自己心里都涼了一截。
等她踩著雪走回周家小院，院門虛掩著，堂屋里的燈亮得發(fā)晃。屋里熱氣騰騰的，混著煤煙、肉香和瓜子皮的味道，跟門外的冰天雪地像兩個世界。
林晚秋剛推門進去，就看見炕上盤腿坐著王桂芬。
她婆婆正嗑著瓜子，地上吐了一地瓜子皮。周志遠站在桌邊，身上穿著嶄新的灰呢子外套，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像是專門收拾過。桌上攤著一張紙，墨跡還沒完全干透。
離婚協(xié)議。
林晚秋只看了一眼，心就像被人攥進冰窖里，猛地沉了下去。
她沒吵，也沒鬧。
她先把囡囡抱到炕梢，輕手輕腳放到被窩里，摸了摸女兒的額頭。退熱貼已經(jīng)被汗浸得卷了邊，額頭還是燙得嚇人。她在醫(yī)院抱著孩子守了一整夜，眼皮都沒合上一次，換來的，卻是這么一張離婚協(xié)議。
四年婚姻，生兒育女，洗衣做飯，地里屋里，縫縫補補。
她以為自己是在給這個家添磚加瓦，誰知道人家早就把她算成了該清出去的一堆廢土。
“你還真有臉回來?！?br>王桂芬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啐，翻著白眼，張口就是一句。
“我還以為你抱著那個賠錢貨，死在醫(yī)院里了呢?！?br>屋里頓時一靜。
林晚秋慢慢直起身，轉(zhuǎn)過頭看向她。
她眼下發(fā)青，臉白得厲害，頭發(fā)被雪打濕了一點，貼在鬢角，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像淬過冰。
“你再說我女兒一句?！?br>她聲音不高，甚至很輕。
“我撕了你的嘴?！?br>王桂芬被她這一眼看得一怔，隨即又惱羞成怒，“你橫什么橫？我說錯了嗎？生個丫頭片子還當寶了？你要真爭氣，能讓我們周家絕后？”
“絕后？”
林晚秋忽然笑了一聲。
“周家要真絕后，也是周志遠沒本事，關(guān)我女兒什么事？”
“你——”
“夠了。”
周志遠皺著眉，像是嫌她們吵得太難看，把離婚協(xié)議往前推了推。
“晚秋，咱們別鬧了。字我已經(jīng)簽了，你也簽了吧。好聚好散，對誰都好。”
“好聚好散？”
林晚秋轉(zhuǎn)頭看他，眼底一點點結(jié)了冰。
“我抱著你女兒在醫(yī)院守了一夜，回來你讓我簽離婚協(xié)議，這叫好聚好散？”
周志遠臉色有點難看，卻還是強撐著口氣。
“你別把話說得這么難聽。事情已經(jīng)這樣了，拖著也沒意思。孩子你先帶著，等我進城穩(wěn)定了，生活費不會少她的?！?br>“進城穩(wěn)定了？”
林晚秋盯著他，忽然覺得可笑得厲害。
她這一輩子沒什么文化，可她也知道，人心這東西一旦偏了，就比天底下最冷的雪還涼。
“周志遠，你進城是為了前程，還是為了供銷社副主任家的外甥女，你自己心里沒數(shù)？”
這話一出口，周志遠臉色瞬間變了。
“林晚秋！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胡說？”
林晚秋笑了一下，笑意卻沒進眼底。
“要不要我現(xiàn)在去院子里喊一聲，讓左鄰右舍都聽聽，看我是不是胡說？”
周志遠嘴唇抿緊了，額角青筋都繃了出來。
王桂芬一看兒子臉上掛不住，立刻拍著炕沿罵起來：“你少在這兒裝可憐！志遠現(xiàn)在有機會進城，是光宗耀祖的好事！你自己肚子不爭氣，生個賠錢貨，還有臉擋著他往上走？我們周家不養(yǎng)不下蛋的雞！”
林晚秋聽見這話，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夜的火，終于一點點燒了起來。
她不是今天才委屈。
她是生囡囡時大出血，躺在手術(shù)臺上差點沒命，王桂芬站在門口一聽是女孩，轉(zhuǎn)身就走的那天開始寒心的。
也是周志遠把工資拿去請人喝酒、給別人送禮，卻告訴她“家里先省省”的時候開始心冷的。
還是她拿自己的陪嫁縫紉機給全家縫衣改褲、補貼日子，人家卻覺得她上不了臺面的時候開始明白的。
她這些年不是沒忍。
她只是忍到今天，終于不想忍了。
“我不爭氣？”
林晚秋看向王桂芬，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往她臉上釘。
“我生孩子差點死在醫(yī)院的時候，你嫌她是賠錢貨。
家里揭不開鍋的時候，是我拿嫁妝縫紉機給人改衣服，補家用。
地里的活、灶上的火、老的小的，哪一樣不是我在扛？
周志遠能一身干凈地跑關(guān)系、談前程，是誰在后頭給他守這個家？”
她頓了頓，眼神刀子一樣掃過周志遠。
“現(xiàn)在他有出息了，我就成累贅了？
還是說，不把我這原配踹了，城里那位大小姐，不肯收你這個二手貨？”
屋里死一樣地靜了幾秒。
周志遠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終于壓不住火。
“林晚秋，你非得把臉撕破是不是？”
“臉是你自己先不要的。”
林晚秋伸手拿起那張協(xié)議，低頭掃了一遍。
越看，她越覺得心涼。
家里的糧票、布票、存款，她一分都沒撈著。連她陪嫁來的那臺縫紉機，都被寫成了“婚后共同財產(chǎn)”。字里行間清清楚楚，周志遠是把她當外人清的，連一點體面都沒打算留。
她把協(xié)議放下，抬頭，聲音平得出奇。
“別的我都可以不要?！?br>“縫紉機，我必須帶走?！?br>“不行！”王桂芬一下跳起來，“那是我們周家的東西！”
“你們周家的東西？”
林晚秋看著她，眼底一絲溫度都沒有。
“那臺縫紉機，是我爹賣了半頭豬給我置辦的嫁妝。你們周家一分彩禮沒添，一針一線沒出。今天這機子，我必須帶走。”
“你做夢——”
“你可以繼續(xù)攔。”
林晚秋打斷她，聲音還是輕，卻比剛才更冷。
“那我現(xiàn)在就抱著孩子去供銷社門口坐著，再去縣委門口坐著，讓所有人都看看，周志遠是怎么在女兒高燒的時候逼老婆簽離婚協(xié)議，又是怎么為了攀高枝拋妻棄女的?！?br>這話一出來，周志遠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沒了。
他現(xiàn)在最怕的，就是事情鬧大。
調(diào)動還沒定死，關(guān)系也只是剛搭上，要是真?zhèn)鞒鋈ヒ粋€“拋妻棄女、婚內(nèi)亂搞”的名聲，他別說進城，眼前這點門路都得黃。
“媽！”
他幾乎是咬著牙喊了一聲。
“讓她帶走?！?br>王桂芬還要再罵，被周志遠這一聲壓住，憋得臉都紫了。
林晚秋沒再跟他們廢話。
她走到西墻角，掀開藍布，把那臺舊縫紉機一點點拖了出來。又從柜子上頭拎下自己的舊木箱，里頭只裝了她和囡囡幾件衣裳，輕得寒酸，也輕得可憐。
炕上，囡囡被驚醒了，燒得迷迷糊糊，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看她。
“媽媽……”
林晚秋立刻走過去，把女兒抱進懷里。
孩子小臉滾燙，呼出來的氣都是熱的，手卻冰涼冰涼，摟著她脖子，小聲問：
“媽媽，我們?nèi)ツ膬貉剑俊?br>這一句，像細針一樣扎進她心窩里。
去哪兒？
她也不知道。
娘家窮得叮當響，她抱著孩子回去，未必就是活路。可她更清楚，留在周家，她和女兒早晚得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回姥姥家?！?br>她低聲說。
“那……爸爸呢？”
林晚秋喉嚨一哽。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志遠。
那個男人站在桌邊，穿著新呢子外套，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正是要往好日子里去的樣子。可他看著她抱孩子、拖縫紉機，眼里竟沒有一點愧色，只有不耐，和隱隱的慌。
那一瞬間，林晚秋心里最后那點不舍，像被雪水澆透，徹底涼透了。
她低下頭，在女兒發(fā)燙的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聲音很輕，卻比誰都穩(wěn)。
“以后媽媽在，就夠了。”
說完，她轉(zhuǎn)身走到桌邊，拿起鋼筆，連猶豫都沒有，在那張離婚協(xié)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晚秋。
三個字，一筆沒抖。
她簽完，把筆往桌上一扔，抬眼看向周志遠。
“今天這字，我簽?！?br>“不是因為我認輸?！?br>“是因為從今天開始，你周志遠——我不稀罕了?！?br>屋里靜得落針可聞。
林晚秋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拖著縫紉機，木箱系在機子邊上，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門一推開，冷風(fēng)卷著雪沫子撲了滿臉。
天剛蒙蒙亮，滿地白雪，院門外一條路都沒有替她鋪好。她抱著孩子，一步一步踩進雪里，縫紉機輪子在地上軋出兩道深印，木箱底磕在門檻上，發(fā)出悶悶的一聲響，像砸在她自己心上。
身后，周志遠看著她的背影，手指動了動，像是想喊她。
可終究，一個字也沒喊出來。
因為他心里清楚，這一走，林晚秋就真的不會回頭了。
風(fēng)里，囡囡把臉埋進她懷里，小聲哼了一句：
“媽媽，我們以后怎么辦呀？”
林晚秋腳步?jīng)]停。
雪打在她眉眼上，冷得人眼睛發(fā)酸?？伤痤^，看著這滿天滿地的白，眼里的那點濕意硬生生被她壓了回去。
她不知道前頭是什么。
不知道娘家能不能容下她們母女。
不知道一個離了婚、帶著孩子、手里只剩一臺縫紉機的女人，到底還能不能活出條路來。
可她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起，她不能再把命交到別人手里了。
林晚秋抱緊女兒，踩著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聲音輕得很，卻穩(wěn)得像釘在雪地里的釘子。
“不怕?！?br>“媽媽帶你活下去?！?br>她頓了頓，眼神一點點冷下來，像是把這一夜的委屈、恨和不甘，全都壓成了一股往前的狠勁。
“那些欠了我們的——”
“媽媽以后，一樣一樣拿回來?！?
供銷社副主任家的外甥女，看上周志遠了。
嫌他拖家?guī)Э?，讓他把婚先離了，再談進城的事。
林晚秋起初不信。
直到那天，她抱著發(fā)燒的孩子去醫(yī)院，在百貨商店門口，親眼看見周志遠給那個穿紅呢子大衣的姑娘提包，笑得比當年娶她時還殷勤。
風(fēng)又刮過來，囡囡在她懷里哼了一聲。
“媽媽……回家嗎？”
林晚秋喉嚨發(fā)緊，過了兩秒，還是輕輕應(yīng)了一聲：
“回?！?br>她不想騙孩子。
只是那個“回”字剛出口，她自己心里都涼了一截。
等她踩著雪走回周家小院，院門虛掩著，堂屋里的燈亮得發(fā)晃。屋里熱氣騰騰的，混著煤煙、肉香和瓜子皮的味道，跟門外的冰天雪地像兩個世界。
林晚秋剛推門進去，就看見炕上盤腿坐著王桂芬。
她婆婆正嗑著瓜子，地上吐了一地瓜子皮。周志遠站在桌邊，身上穿著嶄新的灰呢子外套，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像是專門收拾過。桌上攤著一張紙，墨跡還沒完全干透。
離婚協(xié)議。
林晚秋只看了一眼，心就像被人攥進冰窖里，猛地沉了下去。
她沒吵，也沒鬧。
她先把囡囡抱到炕梢，輕手輕腳放到被窩里，摸了摸女兒的額頭。退熱貼已經(jīng)被汗浸得卷了邊，額頭還是燙得嚇人。她在醫(yī)院抱著孩子守了一整夜，眼皮都沒合上一次，換來的，卻是這么一張離婚協(xié)議。
四年婚姻，生兒育女，洗衣做飯，地里屋里，縫縫補補。
她以為自己是在給這個家添磚加瓦，誰知道人家早就把她算成了該清出去的一堆廢土。
“你還真有臉回來?！?br>王桂芬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啐，翻著白眼，張口就是一句。
“我還以為你抱著那個賠錢貨，死在醫(yī)院里了呢?！?br>屋里頓時一靜。
林晚秋慢慢直起身，轉(zhuǎn)過頭看向她。
她眼下發(fā)青，臉白得厲害，頭發(fā)被雪打濕了一點，貼在鬢角，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像淬過冰。
“你再說我女兒一句?！?br>她聲音不高，甚至很輕。
“我撕了你的嘴?！?br>王桂芬被她這一眼看得一怔，隨即又惱羞成怒，“你橫什么橫？我說錯了嗎？生個丫頭片子還當寶了？你要真爭氣，能讓我們周家絕后？”
“絕后？”
林晚秋忽然笑了一聲。
“周家要真絕后，也是周志遠沒本事，關(guān)我女兒什么事？”
“你——”
“夠了。”
周志遠皺著眉，像是嫌她們吵得太難看，把離婚協(xié)議往前推了推。
“晚秋，咱們別鬧了。字我已經(jīng)簽了，你也簽了吧。好聚好散，對誰都好。”
“好聚好散？”
林晚秋轉(zhuǎn)頭看他，眼底一點點結(jié)了冰。
“我抱著你女兒在醫(yī)院守了一夜，回來你讓我簽離婚協(xié)議，這叫好聚好散？”
周志遠臉色有點難看，卻還是強撐著口氣。
“你別把話說得這么難聽。事情已經(jīng)這樣了，拖著也沒意思。孩子你先帶著，等我進城穩(wěn)定了，生活費不會少她的?！?br>“進城穩(wěn)定了？”
林晚秋盯著他，忽然覺得可笑得厲害。
她這一輩子沒什么文化，可她也知道，人心這東西一旦偏了，就比天底下最冷的雪還涼。
“周志遠，你進城是為了前程，還是為了供銷社副主任家的外甥女，你自己心里沒數(shù)？”
這話一出口，周志遠臉色瞬間變了。
“林晚秋！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胡說？”
林晚秋笑了一下，笑意卻沒進眼底。
“要不要我現(xiàn)在去院子里喊一聲，讓左鄰右舍都聽聽，看我是不是胡說？”
周志遠嘴唇抿緊了，額角青筋都繃了出來。
王桂芬一看兒子臉上掛不住，立刻拍著炕沿罵起來：“你少在這兒裝可憐！志遠現(xiàn)在有機會進城，是光宗耀祖的好事！你自己肚子不爭氣，生個賠錢貨，還有臉擋著他往上走？我們周家不養(yǎng)不下蛋的雞！”
林晚秋聽見這話，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夜的火，終于一點點燒了起來。
她不是今天才委屈。
她是生囡囡時大出血，躺在手術(shù)臺上差點沒命，王桂芬站在門口一聽是女孩，轉(zhuǎn)身就走的那天開始寒心的。
也是周志遠把工資拿去請人喝酒、給別人送禮，卻告訴她“家里先省省”的時候開始心冷的。
還是她拿自己的陪嫁縫紉機給全家縫衣改褲、補貼日子，人家卻覺得她上不了臺面的時候開始明白的。
她這些年不是沒忍。
她只是忍到今天，終于不想忍了。
“我不爭氣？”
林晚秋看向王桂芬，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往她臉上釘。
“我生孩子差點死在醫(yī)院的時候，你嫌她是賠錢貨。
家里揭不開鍋的時候，是我拿嫁妝縫紉機給人改衣服，補家用。
地里的活、灶上的火、老的小的，哪一樣不是我在扛？
周志遠能一身干凈地跑關(guān)系、談前程，是誰在后頭給他守這個家？”
她頓了頓，眼神刀子一樣掃過周志遠。
“現(xiàn)在他有出息了，我就成累贅了？
還是說，不把我這原配踹了，城里那位大小姐，不肯收你這個二手貨？”
屋里死一樣地靜了幾秒。
周志遠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終于壓不住火。
“林晚秋，你非得把臉撕破是不是？”
“臉是你自己先不要的。”
林晚秋伸手拿起那張協(xié)議，低頭掃了一遍。
越看，她越覺得心涼。
家里的糧票、布票、存款，她一分都沒撈著。連她陪嫁來的那臺縫紉機，都被寫成了“婚后共同財產(chǎn)”。字里行間清清楚楚，周志遠是把她當外人清的，連一點體面都沒打算留。
她把協(xié)議放下，抬頭，聲音平得出奇。
“別的我都可以不要?！?br>“縫紉機，我必須帶走?！?br>“不行！”王桂芬一下跳起來，“那是我們周家的東西！”
“你們周家的東西？”
林晚秋看著她，眼底一絲溫度都沒有。
“那臺縫紉機，是我爹賣了半頭豬給我置辦的嫁妝。你們周家一分彩禮沒添，一針一線沒出。今天這機子，我必須帶走。”
“你做夢——”
“你可以繼續(xù)攔。”
林晚秋打斷她，聲音還是輕，卻比剛才更冷。
“那我現(xiàn)在就抱著孩子去供銷社門口坐著，再去縣委門口坐著，讓所有人都看看，周志遠是怎么在女兒高燒的時候逼老婆簽離婚協(xié)議，又是怎么為了攀高枝拋妻棄女的?！?br>這話一出來，周志遠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沒了。
他現(xiàn)在最怕的，就是事情鬧大。
調(diào)動還沒定死，關(guān)系也只是剛搭上，要是真?zhèn)鞒鋈ヒ粋€“拋妻棄女、婚內(nèi)亂搞”的名聲，他別說進城，眼前這點門路都得黃。
“媽！”
他幾乎是咬著牙喊了一聲。
“讓她帶走?！?br>王桂芬還要再罵，被周志遠這一聲壓住，憋得臉都紫了。
林晚秋沒再跟他們廢話。
她走到西墻角，掀開藍布，把那臺舊縫紉機一點點拖了出來。又從柜子上頭拎下自己的舊木箱，里頭只裝了她和囡囡幾件衣裳，輕得寒酸，也輕得可憐。
炕上，囡囡被驚醒了，燒得迷迷糊糊，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看她。
“媽媽……”
林晚秋立刻走過去，把女兒抱進懷里。
孩子小臉滾燙，呼出來的氣都是熱的，手卻冰涼冰涼，摟著她脖子，小聲問：
“媽媽，我們?nèi)ツ膬貉剑俊?br>這一句，像細針一樣扎進她心窩里。
去哪兒？
她也不知道。
娘家窮得叮當響，她抱著孩子回去，未必就是活路。可她更清楚，留在周家，她和女兒早晚得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回姥姥家?！?br>她低聲說。
“那……爸爸呢？”
林晚秋喉嚨一哽。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志遠。
那個男人站在桌邊，穿著新呢子外套，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正是要往好日子里去的樣子。可他看著她抱孩子、拖縫紉機，眼里竟沒有一點愧色，只有不耐，和隱隱的慌。
那一瞬間，林晚秋心里最后那點不舍，像被雪水澆透，徹底涼透了。
她低下頭，在女兒發(fā)燙的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聲音很輕，卻比誰都穩(wěn)。
“以后媽媽在，就夠了。”
說完，她轉(zhuǎn)身走到桌邊，拿起鋼筆，連猶豫都沒有，在那張離婚協(xié)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晚秋。
三個字，一筆沒抖。
她簽完，把筆往桌上一扔，抬眼看向周志遠。
“今天這字，我簽?！?br>“不是因為我認輸?！?br>“是因為從今天開始，你周志遠——我不稀罕了?！?br>屋里靜得落針可聞。
林晚秋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拖著縫紉機，木箱系在機子邊上，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門一推開，冷風(fēng)卷著雪沫子撲了滿臉。
天剛蒙蒙亮，滿地白雪，院門外一條路都沒有替她鋪好。她抱著孩子，一步一步踩進雪里，縫紉機輪子在地上軋出兩道深印，木箱底磕在門檻上，發(fā)出悶悶的一聲響，像砸在她自己心上。
身后，周志遠看著她的背影，手指動了動，像是想喊她。
可終究，一個字也沒喊出來。
因為他心里清楚，這一走，林晚秋就真的不會回頭了。
風(fēng)里，囡囡把臉埋進她懷里，小聲哼了一句：
“媽媽，我們以后怎么辦呀？”
林晚秋腳步?jīng)]停。
雪打在她眉眼上，冷得人眼睛發(fā)酸?？伤痤^，看著這滿天滿地的白，眼里的那點濕意硬生生被她壓了回去。
她不知道前頭是什么。
不知道娘家能不能容下她們母女。
不知道一個離了婚、帶著孩子、手里只剩一臺縫紉機的女人，到底還能不能活出條路來。
可她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起，她不能再把命交到別人手里了。
林晚秋抱緊女兒，踩著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聲音輕得很，卻穩(wěn)得像釘在雪地里的釘子。
“不怕?！?br>“媽媽帶你活下去?！?br>她頓了頓，眼神一點點冷下來，像是把這一夜的委屈、恨和不甘，全都壓成了一股往前的狠勁。
“那些欠了我們的——”
“媽媽以后，一樣一樣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