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那一夜------------------------------------------，山里就封了，頭一天晚上天還清著，第二天早上推開門，院子里、屋頂上、山坡上，全是白的，厚厚的，像是老天爺趁夜把整個世界重新糊了一遍。，不肯出來。，已經到了起不來床的地步。，臨走那天，天才蒙蒙亮，他背上包袱，把家里剩的干糧數了數，拿了一半，塞進包里，剩下一半留給春財和母親。他站在門口，對春財說："**就靠你了，好好的，我快去快回，五天。"。，他的背影走進山道，很快被樹影遮住，不見了。。，守著母親，守著這個家。，燒火取暖，熬一點稀薄的粥，一頓一頓地喂母親。母親已經不大說話了，多數時候靠著床頭，眼睛望著屋頂的椽子，那根椽子中間有條裂縫，從她嫁進這屋子就有了，一直沒換，就這么將就著。，外面的雪停了，天清得出奇，星星密密的，透過窗紙的裂縫漏進來幾絲冷白的光。。"春財。""娘，我在。"春財靠著床沿坐著，膝蓋上蓋了塊布，手里握著母親的手，那手涼得很，握了許久也暖不過來。"我跟你說個事，"母親的聲音低，但這一夜反倒比前兩天清醒一些，"你聽著，聽進去，別問為什么。"
"娘你說。"
母親的眼睛望著屋頂的椽子，那根椽子中間有條裂縫，從她嫁進這屋子就有了，一直沒換。她靜了一會兒，像是在把什么東西從記憶的深處撈起來，小心翼翼地，怕碰碎了。
"**年輕時候，"她開口，聲音很慢，"有一年秋天，去后山采藥，迷了路。"
春財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翻過了第三道嶺，到了那片沒人去的石崖底下……就看見一個人，躺在地上。"
她停了一下，咳了兩聲，春財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她擺擺手，讓他別動，繼續說。
"是個白衣服的男人，穿的不是咱們村里人的衣裳，料子好，但全是血——從肩膀到腰，血都黑了，干了。我摸了摸他，還有氣兒，就沒走，在那里守了他三天。"
春財慢慢抬起頭，看著母親。
"那時候也不知道怕，就是覺得，一條命，不能不管。"詹金娥的聲音里有一種很遙遠的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我去溪邊打了水，摘了些草藥敷上，每天給他喂點水，喂點干糧。第三天，他醒了。"
屋外寒風拍打茅草屋頂，嘩嘩地響，燭火跳了一下，***人的影子拉長在墻上。
"他沒怎么說話。就問了我叫什么，我說了，他點了點頭，又問我家在哪里，我說是龍坑村的，他就閉上眼，不再說了。我以為他又昏過去了，結果第二天早上去看，人不見了。"
"就這么走了？"春財輕聲問。
"就這么走了。但他走之前，把一個東西放在我放干糧的那塊石頭上面。"
母親停下來，重重地喘了一口氣，春財把水碗舉到她嘴邊，她抿了一口，才又開口。
"是塊玉，不大，比我手掌小一圈，灰撲撲的，不好看，但拿在手里涼，涼得不像普通的石頭。上面有紋，細細的，像是蟲子爬過的痕跡。"她說，"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心里覺得……不是尋常的東西，不該隨便擱著。"
"就把它埋了？"
"嗯。"母親點頭，"帶回來，又不敢聲張，怕人說閑話，怕惹事。想著先埋著，以后再說。就埋在村頭老槐樹的樹根底下，壓了塊平石，沒讓任何人知道。"
她轉過臉來，在昏暗里看著春財，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不像是后悔，也不像是慶幸，就只是一種極深的鄭重。
"我這輩子沒出過這大山，不認識字，也不懂什么修仙的事。但我后來聽人說，那種穿白衣、能無聲無息消失的人，是修仙人。"她的聲音低下去，"那個玉片……說不定是他的寶貝，留給我的，是真心謝命的。"
春財握緊了她的手。
"娘，等爹回來，我們一起去看。"
"嗯。"母親應了一聲，眼神往窗縫那邊飄了一下，星光從縫里透進來，白的。"春財，出去了，別回來受苦，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娘，我不走，我在家。"
"傻孩子，"詹金娥輕輕笑了一聲，聲音像是枯葉，"山再高，也是翻得過去的。"
春財沒有說話。
他就這樣握著母親的手，守了一夜。
夜里不知道什么時候，手里的溫度慢慢沒了。
他抬起頭，母親的眼睛是閉著的，臉上沒有痛苦，反而像是睡著了，很安詳。窗縫里漏進來的那一縷月光，正好落在她的臉上。
春財坐了很久，沒有哭，也沒有喊。
他只是把母親的手放好，給她把被子掖了掖，然后走到院子里，在冰冷的月光下站著，抬頭看著漫天的星星，一動也不動。
山里的夜寂靜得像是連時間都停了。
他想，娘說的那塊玉，他要去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