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陸清晏第一次發現自己能聽見人心，是在八歲。
那天他父親帶回來一個女人，笑著摸他的頭說“以后這就是**媽”。女人蹲下來，笑容溫柔得像畫報上的模特。然后他聽見了聲音——不是從她嘴里發出來的，而是從她腦子里，像水底冒出的氣泡：“這小**長得跟**一模一樣，真晦氣。”
他被那聲音嚇了一跳，抬頭看女人的臉，她還在笑。
從那天起，陸清晏就知道了一件事：人心和臉皮是兩樣東西。臉可以笑，心可以罵。而他，偏偏是那個能聽見罵聲的人。
二十三年間，他聽過的臟東西足夠填滿一整條護城河。公司董事握著他的手說“陸少年輕有為”，心里想的是“肺癆鬼活不過三十，遺囑得趕緊簽”；遠房親戚抹著眼淚說“清晏你瘦了”，心里盤算的是“他死了我們這房能分多少”；甚至家里的傭人遞上藥碗說“少爺趁熱喝”，心里念叨的是“天天伺候這病秧子，什么時候是個頭”。
他習慣了。習慣到幾乎麻木，習慣到覺得這世界上所有人的心都是一樣的——一樣的臟，一樣的吵，一樣的讓他惡心。
直到遇見蘇念禾。
那是大三開學，他咳得厲害，靠在教學樓的走廊盡頭喘氣。一個抱著一摞書的女生從他身邊跑過，跑出去三步又折回來，從書包里翻出一盒潤喉糖，塞進他手里。
“給你，”她說，“你咳嗽了。”
然后她轉身跑了。
陸清晏下意識凝神去聽她的心。他做好了準備，準備好聽到“裝病博同情陸家少爺好可憐套個近乎以后有用”或者別的什么。他聽過的版本太多了，多到可以編一本《人心算計大全》。
但他聽到的是——
“今天的云好像棉花糖。他咳得好厲害，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藥。潤喉糖是草莓味的，不知道他會不會嫌棄草莓味太甜。算了算了，甜一點也沒關系，甜一點嗓子會舒服吧。”
沒有“陸家”，沒有“家產”，沒有“討好”，沒有“利用”。
只有云，棉花糖，潤喉糖，草莓味，和“他咳得好厲害”。
陸清晏握著那盒潤喉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九月的風從窗戶灌進來，他低頭拆開盒子，含了一顆。草莓味的。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