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里亦可藏星火------------------------------------------“敢”字一出口，半夏的心跳得快蹦出嗓子眼。她杵在原地，手指攥得死緊，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剛才那番“豪言壯語”，惹惱了這位喜怒無常的殘疾夫君。，沒出聲。他伸手端起桌上的溫粥，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細嚼慢咽。，半夏悄悄松了口氣，想起顧母剛才的交代，她趕緊往前挪了半步，怯生生開口：“夫君，要不……我喂你？”話剛出口她就想給自己一個嘴巴子。人家只是斷了腿，又不是高位截癱，這馬屁簡直拍到了馬腿上！，他微微側頭，看著那個縮成鵪鶉的瘦小身影，眼角微抽：“大可不必?！保N墻站好。。過了一會，顧長淵放下碗，目光掃向她快垂到胸口的腦袋，“蘇半夏。在！”半夏條件反射般挺直腰板?！拔彝葟U了但手沒廢?！鳖欓L淵語調清冷，尾音還帶著點嫌棄，“你要是實在閑得慌，就把空碗端走，順便倒杯熱水?！?，端起空碗拔腿就跑，出門檻時腳尖一絆，險些摔個狗**。她連滾帶爬穩住身子，頭都不敢回地溜進了灶房。，輪椅上的男人看著她落荒而逃，極輕地冷哼一聲。，顧長淵盯著桌上的空碗，顧家窮得叮當響，全家只有他這個“病號”能吃一斤二十多文的精米。但今天這碗粥，比他平日吃的稠太多了。底下全是實打實的米粒，連點多余的湯水都沒有，份量也明顯少了三分之一。，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不是他娘摳門，而是那丫頭在灶房里偷偷把自己碗里的米全倒進了他的碗里。這波“血虧”的倒貼，她還以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罢媸莻€小蠢貨?！彼托σ宦暎鄣讌s沒半分冷意，將空碗推開，閉目養神。，“娘，大嫂，我想去后山轉轉。這天寒地凍的，你上哪門子山！”趙麥穗急了。
“我看院墻根有個舊背簍和破柴刀。”半夏語速飛快，生怕被按住。她揪著打補丁的衣角，聲音越來越小：“我在蘇家天天打豬草，認識野菜，這時候山上肯定有薺菜和野蒜?！?br>“顧家本來就難，我不能當個白吃白喝的廢物?！?br>趙麥穗氣得一蹦三尺高：“就你這小身板，風一吹都能刮跑，去山上摔個好歹誰負責！”
“我命硬，摔不死的！”半夏麻溜地躥到墻角，撈起那個快散架的破背簍就往肩上扛，又把生銹的柴刀別在褲腰帶上。那背簍比她人還寬，壓在干瘦的脊背上，看著就像只偷穿大人衣服的猴兒。
顧母張了張嘴，長嘆一聲沒攔她。
半夏沖著堂屋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就往外跑。腳步踩在枯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透著一股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倔勁兒。
大哥顧大山坐不住了，撂下碗就要追：“娘，我得去跟著，別真出事了?！?br>“坐下！”顧母一把拉住大山，眼眶紅紅的。
“讓她去吧。”顧母聲音發澀，帶著幾分通透，“這丫頭是個死心眼，五兩銀子的買命錢，她覺得欠了咱家一座金山。萬般苦，眾生渡。她若不豁出命去干點啥證明自己，這道坎她心里過不去?！?br>堂屋里頓時鴉雀無聲。
三哥顧長風悄悄撥弄了兩下算盤珠子，破天荒地沒說風涼話。角落里的三嫂李桃花低頭做著鞋底，手里的針卻差點扎破指頭。她嫉妒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合著全家就我一個大冤種唄？她嫁進門三年，連口純粟米都沒吃過！憑什么一個買來的賤丫頭，進門第一天就能端這金貴飯碗？這股酸意來得猝不及防，直沖嗓子眼。
東屋里，顧長淵靠在輪椅上，隔著窗戶縫靜靜看著外面。
半夏背著大筐，踩著大腳趾都露在外面的**，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道上爬。寒風灌進單薄的夾襖，襯得她瘦小得仿佛一捏就碎。
顧長淵的手指在輪椅木扶手上敲了敲，他當然沒出聲喊停。小狼崽子被鐵鏈拴了十二年，幾句漂亮話可去不掉骨子里的卑怯，塵埃里亦可藏星火。
她現在最缺的，就是一個證明自己不是廢物的投名狀。
顧長淵收回目光，轉動輪椅回到破木桌前。隨手扯開那塊破布，桌面上用茶水畫的陣型圖已經干了大半。這根本不是什么陣法，而是清水村直通縣城的商路地形圖！
幾個關鍵的卡點，被他用指甲狠狠掐出了印子。他反手從床板夾縫里抽出一沓泛黃的草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這可不是什么四書五經，而是周邊十里八鄉的“商業機密”。哪座山出什么藥材、鎮上黑市的物價波動，全記在上面。
整整三年！所有人都以為顧家老四廢了，成天只會坐在輪椅上發呆等死。卻沒人知道，他借著大哥和三哥的閑聊，硬生生拼湊出了一張財富網。
他蟄伏在暗處，只缺一雙能替他蹚平這條路的好腿，現在，他的“破局之刃”來了。
顧長淵將那沓紙卷好，重新塞回原處。窗外冷風呼嘯，隱約傳來后山柴刀砍樹的悶響，干脆又利落。他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指尖輕輕扣在桌面上，回春堂是吧？
等那丫頭帶著第一筐山貨回來，這盤蟄伏了三年的大棋就該正式開局了。那些欠他的，是時候連本帶利吐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