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來風------------------------------------------，是跟春風一起吹到曲江渡的。，鹿北辰正在幫阿婆補網，小石頭連滾帶爬地從村口跑來，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嘴里喊著：“海寇！海寇來了！”。鹿北辰站起來，往村口看——幾個漁民扛著漁網跑回來，臉色煞白，像見了鬼。“咋了？”老陳頭拄著拐杖從棚子里出來。“桃渚……桃渚遭了！”一個漁民喘著氣，“海寇上岸，燒了好幾個村子，死了好多人！”，七嘴八舌地議論。有人說海寇有上百人，有人說是上千，有人說他們拿著倭刀，見人就砍，有人說他們把村子燒成白地。“衛所呢？衛所的人不管？”有人問。“管個屁！”一個年輕人啐了一口，“桃渚的衛所，人跑得比老百姓還快！”，抬頭看天。天很藍，海面上風平浪靜，幾只海鷗在頭頂盤旋，叫聲尖利得像哭。“這海啊……”他喃喃，“要起風了。”，手心全是汗。他想起阿爹——那個他幾乎沒印象的男人，聽說就是出海后再沒回來。不是海寇，是風暴。但海寇比風暴還可怕，風暴來了還能躲，海寇來了，躲都沒處躲。，把他拉回屋里：“別聽那些，該干啥干啥。阿婆，海寇會不會來咱這兒？來不來，看命。”阿婆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命里該來的，躲也躲不過。不該來的，你盼都盼不來。”，繼續補網，梭子翻飛，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
第二天，村里來了幾個陌生人。
他們穿著破舊的軍袍，腰里掛著刀，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個子不高，但很壯實。他們在村里轉了一圈，在**廟前停下來，跟幾個老人說話。
“我們是靖海衛的。”黑臉漢子說，“奉戚百戶之命，來各村查看防務。海寇最近活動頻繁，你們要小心。”
“小心有啥用？”一個老人嘆氣，“你們衛所就那么點人，海寇來了，擋得住？”
黑臉漢子沉默了，半天才說：“擋不住也得擋。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老百姓遭殃。”
鹿北辰蹲在井臺邊，遠遠地看著。他聽見“戚百戶”三個字，心里一動。他聽阿婆說過，靖海衛有個戚百戶，打海寇出了名的狠，可惜管不到曲江渡——曲江渡歸另一個衛所管，那個衛所的千戶跟趙四有來往，從來不管海寇。
黑臉漢子說完話，帶著人走了。臨走時在村口的榕樹上貼了張告示，說發現海寇蹤跡要立刻報官，又說了幾條防海寇的法子：加固漁柵、組織鄉勇、設瞭望哨。
村里人圍在告示前看，認字的念給不認字的聽。趙四也來了，腆著肚子，站在人群后面，嘴角掛著冷笑。
“加固漁柵？”他哼了一聲，“那是官家的事，憑什么讓老百姓出錢出力？”
沒人接話。趙四在村里橫行慣了，誰也不敢得罪他。
“要我說啊，”趙四提高了嗓門，“海寇來了就跑，跑不了就降。命是自己的，拼啥？”
“放屁！”老陳頭忍不住罵了一句，“降？海寇**放火，你降了就能活？”
趙四臉色一沉：“瘸子，你說誰？”
“說你！”老陳頭拄著拐杖往前一步，“你個***，吃里扒外——”
“陳伯！”鹿北辰沖上去拉住老陳頭，“別說了。”
趙四盯著老陳頭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你有種。等海寇來了，看你還能不能這么硬氣。”說完轉身走了，肥大的背影一搖一擺的。
人群散了。鹿北辰扶著老陳頭往回走，老陳頭氣得渾身發抖：“這個**……早晚有一天……”
“陳伯，別氣了。”鹿北辰說，“咱自己加固漁柵，不靠他。”
“加固漁柵？”老陳頭苦笑，“那得多少人？咱村就這幾個老弱病殘，能干得了？”
“能。”鹿北辰眼睛亮亮的，“我去找人。”
---
說干就干。
鹿北辰挨家挨戶地敲門，把村里的年輕人——其實也沒幾個，大多出去逃荒了——召集起來。小石頭第一個響應，然后是幾個半大小子，還有幾個年輕媳婦。
“咱把村口的漁柵加固了，海寇的船就進不來。”鹿北辰蹲在沙灘上，用樹枝畫圖，“老陳頭說了，漁柵要往海里多打幾排樁，樁與樁之間用鐵鏈連起來，再掛上漁網。船撞上來，槳纏住了，就走不動。”
“你懂這個？”一個年輕人問。
“老陳頭教的。”鹿北辰嘿嘿笑，“他年輕時候在衛所干過，懂這個。”
“可是……”小石頭怯怯地舉手，“趙四說了，不讓咱們動漁柵。說那是官家的，弄壞了要賠。”
鹿北辰臉色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趙四算個屁。漁柵是咱村的，又不是他家的。他要敢來找麻煩，我就——”
“你就咋？”一個聲音從背后傳來。
所有人回頭，趙四站在沙灘上，身后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手里拿著棍子。
“我就去找戚百戶。”鹿北辰站起來，不卑不亢，“靖海衛的人說了，加固漁柵是防海寇的大事。你要攔著，那就是通敵。”
趙四愣了。他沒想到一個半大孩子敢這么跟他說話。
“通敵？”趙四冷笑，“小崽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知道。”鹿北辰盯著他，“你是趙四，開雜貨鋪的。你不是官，也不是兵。你沒資格管漁柵的事。”
沙灘上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鹿北辰，有人擔心，有人佩服。
趙四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半天說不出話。最后他一甩袖子：“行，你厲害。我記住你了。”轉身走了，兩個漢子跟著，棍子拖在地上，劃出兩道痕。
等趙四走遠了，小石頭才敢出聲：“北辰，你瘋了？他回頭找你麻煩咋辦？”
“不怕。”鹿北辰蹲下來繼續畫圖，“他不敢。戚百戶的人剛走，他要是鬧事，就是不給衛所面子。”
“你咋知道？”
“猜的。”鹿北辰咧嘴笑，“不過看樣子猜對了。”
---
加固漁柵干了三天。
鹿北辰領著村里的半大小子們，扛著木樁、鐵鏈、漁網，一趟一趟往海里運。臘月的海水冷得刺骨，他第一個脫了鞋踩進去，凍得嘴唇發紫，但咬著牙不打顫。
“你上來！”小石頭在岸上喊，“會生病的！”
“沒事！”鹿北辰把木樁打進海底，一錘一錘，震得胳膊發麻，“干完再說！”
老陳頭在岸上指揮，喊得嗓子都啞了。他年輕時在衛所干過，懂這些，但腿瘸了，下不了水，只能干著急。
“樁要打深！至少三尺！”他扯著嗓子喊，“不然浪一打就倒了！”
“三尺？”鹿北辰看看手里的木樁，又看看海底的泥沙，“陳伯，三尺太深了，打不下去！”
“打不下去也得打！不然白干！”
鹿北辰咬牙，掄起錘子使勁砸。一下，兩下，三下……木樁一寸一寸往下沉，他的手磨出了血泡，錘柄上全是血。
“我來！”一個年輕人跳下水，接過錘子。
又一個跳下來。又一個。
幾個半大小子輪番上陣，木樁一根一根立起來。鐵鏈掛上去，漁網鋪開，海面上豎起一道歪歪斜斜的屏障。
第三天傍晚，漁柵終于加固好了。
鹿北辰站在沙灘上，看著海里的木樁，渾身濕透，嘴唇發青，但眼里有光。
“行了。”老陳頭拄著拐杖走過來，拍拍他的肩，“你爹要是知道，會高興的。”
鹿北辰愣了一下。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跟他提阿爹。
“陳伯，我爹……他以前也干過這個？”
“干過。”老陳頭看著海，眼神飄遠，“那年臺風，漁柵全毀了。你爹一個人扛著木樁下海，三天三夜沒合眼，把漁柵重新立起來。”
“一個人？”
“一個人。”老陳頭點頭，“你爹那人，不愛說話，但干事從不含糊。村里人都說他傻，一個人干十個人的活。他說：‘都是鄉里鄉親，能幫就幫。’”
鹿北辰低下頭，看著自己磨破的手掌，血泡破了，露出嫩肉，**辣地疼。
“陳伯，我爹……是不是很厲害？”
“厲害。”老陳頭笑了，“比誰都厲害。可惜……”他沒說下去，轉身走了。
鹿北辰站在沙灘上，看著海。夕陽把海面染成金色，漁柵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排站崗的兵。
他摸了**口的赤金石，冰涼冰涼的，但貼在心口，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
夜里，村里在**廟前開了個會。
老陳頭提議，在村口設個瞭望哨，派人輪流值班，發現海寇就點火報警。村里**多贊成，但也有幾個怕事的不吭聲。
“點火？”有人說，“點了火有啥用？衛所的人能來？”
“能來。”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
所有人回頭，戚滿倉站在暗處，身邊跟著幾個兵。他不知什么時候來的，也沒人看見。
“戚百戶？”老陳頭站起來。
“聽說你們加固了漁柵，干得好。”戚滿倉走到人群中間，借著火把的光，鹿北辰看清了他的臉——方臉黝黑，眼睛不大，但很亮。
“靖海衛雖然人少，但只要你們點火，我們一定來。”戚滿倉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這是戚某的軍令。”
村里人面面相覷，有人信，有人不信。
“戚百戶，”老陳頭問，“桃渚的事……是真的嗎？”
戚滿倉沉默了一會兒：“真的。死了三十多口。”
人群里響起抽氣聲。幾個女人開始抹眼淚。
“海寇為什么越來越猖獗？”有人問。
戚滿倉苦笑：“為什么？因為有人給他們通風報信，有人給他們送糧送水，有人收了他們的銀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誰？”有人追問。
戚滿倉沒回答，只是看了人群一眼。鹿北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趙四站在人群后面，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諸位，”戚滿倉提高聲音，“從今天起，靖海衛會在曲江渡設一個巡哨點。每天有兵來巡邏。你們發現情況，隨時報信。”
“那敢情好！”幾個老人高興了。
戚滿倉又交代了幾句，帶著兵走了。臨走時，他拍了拍鹿北辰的頭：“小家伙，漁柵加固得好。你叫什么？”
“鹿北辰。”
“鹿北辰……”戚滿倉念叨了一句，“好名字。好好干。”他從腰間解下一塊干糧餅子遞過去，“吃吧，別餓著。”
鹿北辰接過餅子，還是熱的。
---
戚滿倉走了之后，人群散了。鹿北辰拿著餅子往回走，路過**廟時，看見趙四站在廟門口，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那人穿著黑衣，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兩人聲音很輕，鹿北辰只聽見幾個字：“……桃花塢……貨準備好了……”
他本能地蹲下來，躲在香爐后面。
趙四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戚滿倉盯得緊，最近別來了。”
黑衣人哼了一聲：“怕什么？他一個百戶，還能翻天？”
“小心駛得萬年船。”趙四從懷里掏出一個布袋，掂了掂，發出銀子碰撞的聲音，“這是上次的。下次加價。”
黑衣人接過布袋，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趙四站在廟門口，抬頭看天。月亮從云層里鉆出來，照在他臉上，那張臉沒了平日的囂張，只剩下陰沉。
鹿北辰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趙四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鹿北辰才敢站起來，腿已經蹲麻了。
他靠在**廟的墻上，心跳得厲害。趙四跟黑衣人說的那些話，他不全懂，但“桃花塢貨加價”這些詞連在一起，怎么聽都不對勁。
桃花塢——那是海寇經常出沒的地方。
貨——什么貨？
加價——誰給誰加價？
他想起戚滿倉說的那句話：“有人給他們通風報信，有人給他們送糧送水。”
會是趙四嗎？
鹿北辰不敢往下想。他把餅子揣進懷里，快步往家走。
到家時，阿婆還沒睡，在燈下補衣裳。
“回來了？”阿婆抬頭看他，“餅子哪兒來的？”
“戚百戶給的。”鹿北辰把餅子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阿婆，“阿婆，你說……趙四會不會跟海寇有來往？”
阿婆的手停了：“你聽誰說的？”
“我……猜的。”
阿婆盯著他看了半天，嘆了口氣：“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別說出來。”
“阿婆，你也知道？”
“我不知道。”阿婆低頭繼續補衣裳，“但趙四那人，什么事都干得出來。你別管這些，好好活著就行。”
鹿北辰不說話了，把餅子吃了，躺到鋪上。
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趙四和黑衣人說話的樣子。他摸出那枚海螺，貼在耳朵上，嗡嗡的聲音又響起來，像海風，又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忽然，胸口的赤金石微微發熱。
不是做夢——是真的熱了。
熱意很微弱，像冬日里的炭火余燼，但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熱意從胸口蔓延到四肢，最后聚在掌心，暖烘烘的。
他坐起來，把赤金石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手心里看。
月光從窗縫里擠進來，照在石頭上。石頭暗紅色，表面光滑，看不出什么特別。但他摸著它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像是在回應什么。
“爹……”他喃喃，“你到底想告訴我什么？”
赤金石沒回答，只是微微地、持續地熱著。
鹿北辰把石頭重新掛回脖子上，貼著心口。熱意慢慢消散，石頭又涼了，但他心里有個什么東西，熱了。
---
第二天一早，鹿北辰被一陣喧嘩吵醒。
他跑出去，看見村里人圍在村口，指著海面議論紛紛。他擠進去一看——海面上，幾艘船正往這邊駛來。不是漁船，漁船沒這么大，也沒這么快。
是海寇的船。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有人開始往家里跑，有人抱孩子，有人扛包袱。
“別慌！”老陳頭拄著拐杖喊，“不是海寇！是官船！”
鹿北辰仔細一看，船頭確實掛著旗子，只是被風吹得看不清。
船越來越近，旗子上的字也看清了——“靖海衛”。
是戚滿倉的人。
船靠岸，戚滿倉第一個跳下來，臉色鐵青。
“戚百戶？”老陳頭迎上去，“出啥事了？”
戚滿倉沒回答，走到人群中間，沉聲說：“諸位，海寇昨晚襲擊了桃花塢。三十里外的村子，一夜之間燒成白地。”
人群炸了鍋。有人哭，有人罵，有人癱坐在地上。
“靖海衛已經出兵了。”戚滿倉提高聲音，“但人手不夠，需要各村協助。愿意幫忙的，跟我走。”
沉默。
沒人說話。
鹿北辰看著戚滿倉，又看看身邊的村民。有人低下頭，有人往后退，有人抱著孩子瑟瑟發抖。
“我去。”一個聲音說。
所有人看過去——是老陳頭。
“我去。”老陳頭拄著拐杖往前走，“我雖然瘸了，但還能動。”
“我也去。”鹿北辰站出來。
“你個小孩子去干啥？”老陳頭瞪他。
“我能幫忙。”鹿北辰說，“漁柵是我加固的，我熟悉地形。”
戚滿倉看著他，猶豫了一下：“行。但你得聽指揮，不許亂跑。”
“是！”
又有幾個人站了出來，都是村里的年輕人。雖然不多，但夠了。
戚滿倉帶著人上船，鹿北辰跟在后面。他回頭看了一眼——阿婆站在人群里，沒有攔他，只是看著他，眼里有淚，也有驕傲。
船開了。海風灌進衣領，冷得刺骨。鹿北辰站在船頭，看著曲江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
他摸了**口的赤金石，這次沒發熱，但貼在心口，像阿爹的手。
“爹……”他在心里說，“我要去打仗了。你別怕，我不怕。”
船駛向桃花塢的方向，海面上霧氣彌漫，看不見前方。
但鹿北辰的眼睛很亮。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