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談------------------------------------------，王大勇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呼吸均勻，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像是怕他跑了一樣。王大勇側(cè)過頭，看著她的臉，月光把她五官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睡著的時候眉頭終于舒展開了，不像以前那樣皺著。，他很少看桂蘭睡覺。不是喝醉了就是睡得比誰都死，根本不知道她睡著的時候是什么樣子。現(xiàn)在仔細看，她長得其實很好看，只是嫁給他之后沒享過福，整天愁眉苦臉的，把好模樣都糟蹋了。“這輩子，我讓你天天笑。”王大勇在心里說。，他照例起來做飯。現(xiàn)在早飯已經(jīng)做得像模像樣了，面條不爛了，荷包蛋也不糊了，桂蘭吃得越來越香。王芳也開始認他了，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伸手要爸爸抱，不給抱就哭，把桂蘭氣得直罵“小沒良心的”。，心里美得不行。“芳芳，爸爸今天去掙錢，回來給你買奶粉，買最好的。”，但咯咯地笑，口水糊了他一臉。，李鐵蛋和趙四喜又在那兒嘀咕。“大勇，你說黑三會不會來真的？”李鐵蛋縮著脖子，“三天期限今天到了。到了就到了唄。”王大勇說，“他又不是**爺，還能把咱吃了？可他有好幾十號人呢！好幾十號人也是人。”王大勇停下腳步，看著兩個兄弟，“鐵子，四胖子，我問你們一個問題。啥問題？你們想一輩子搬磚嗎？”
兩人都愣住了。
“我不想。”王大勇自己回答了，“搬磚能掙幾個錢？一個月一百五，一年一千八，十年才一萬八。夠干啥的？連個媳婦都娶不起。”
李鐵蛋撓了撓頭：“可咱沒文化沒手藝，不搬磚干啥？”
“做生意。”王大勇說，“賣菜、賣貨、跑運輸，什么不能干？關(guān)鍵是得動腦子。”
趙四喜摸著肚子，一臉迷茫：“動腦子的事我干不了，我就有力氣。”
“有力氣也能干大事。”王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信不信，用不了三年，咱們?nèi)齻€都能當老板？”
李鐵蛋和趙四喜對視一眼，都覺得王大勇在說胡話。但這幾天他們見識了太多不可能的事，所以也沒反駁，只是跟著他往前走。
到了建材廠，馬工頭給三人派了新活——把磚窯里的廢品挑出來，分類堆放。這活比搬磚輕松，但更磨人，得一塊一塊地檢查，有裂紋的、燒變形的、顏色不對的，都得挑出來。
李鐵蛋干了一會兒就煩了，東張西望的，看到什么都能叨叨兩句。趙四喜倒是有耐心，一塊一塊地看，嘴里還念念有詞：“這塊行，這塊不行，這塊勉強能用……”
王大勇干得更仔細，不光看，還用手敲，聽聲音。前世他在工地干了那么多年，什么樣的磚是好磚，什么樣的磚是次品，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
正干著，馬小寶晃悠過來了。今天他穿著一件新的牛仔夾克，頭發(fā)打了發(fā)膠，梳得油光锃亮，嘴里叼著一根煙，走路帶風(fēng)。
“喲，還挺認真。”他蹲下來，拿起一塊王大勇挑出來的廢品，看了看，“這磚咋了？”
“燒過了，硬度不夠。”王大勇頭也不抬。
馬小寶把磚扔回地上，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王大勇：“王大勇，我聽說你跟黑三杠上了？”
王大勇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你聽誰說的？”
“這你不用管。”馬小寶彈了彈煙灰，“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黑三那個人，你惹不起。他要是想整你，你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謝謝關(guān)心。”王大勇低下頭，繼續(xù)干活。
馬小寶被他這副不咸不淡的態(tài)度惹毛了：“王大勇，你別不識好歹！我爹是工頭，我想讓你滾蛋就是一句話的事！”
王大勇慢慢站起來，看著馬小寶。
他比馬小寶高半個頭，站在那兒像一堵墻。馬小寶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嘴上不饒人：“你……你想干啥？”
“不想干啥。”王大勇拍了拍手上的灰，“馬小寶，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你現(xiàn)在牛，是因為你自己牛，還是因為你爹是工頭？”
馬小寶臉色一變。
“你要是真牛，就別靠你爹。”王大勇說，“自己出去闖，干出一番事業(yè)來，那才叫真牛。靠著爹在這兒耀武揚威，沒意思。”
馬小寶的臉漲得通紅，張嘴想罵，但看到周圍干活的工人都停下來看，又把話咽了回去。
“王大勇，你給我等著！”他扔下一句話，轉(zhuǎn)身走了。
李鐵蛋湊過來，小聲說：“大勇，你又得罪他了。”
“得罪就得罪了。”王大勇蹲下來繼續(xù)干活，“他要是真有本事，就不會在這兒跟我斗氣了。”
上午的活干完，三人去食堂吃飯。建材廠的食堂不大，十幾張桌子，工人們端著搪瓷盆排隊打飯。今天的菜是白菜燉粉條，配兩個白面饅頭，雖然簡單但管飽。
王大勇剛坐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端著飯盆坐到了他對面。
男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工作服，臉上有一道疤，從左邊眉梢一直拉到顴骨，看著挺嚇人。但他的眼神不兇，反而帶著一種疲憊和麻木。
“你就是王大勇？”男人開口了，聲音沙啞。
“是，你是？”
“我叫陳志強，磚窯的。”男人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兩下，含糊地說，“我聽說你跟黑三杠上了？”
王大勇心里一動。今天第二個人提黑三了。
“你認識黑三？”他問。
陳志強把饅頭咽下去，喝了口水，才說：“我跟他有仇。”
王大勇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三年前，黑三帶著人把我家的店砸了。我爹去理論，被他們打了一頓，傷了腰，現(xiàn)在還在床上躺著。”陳志強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握著饅頭的手在微微發(fā)抖，“我報了警，沒用。黑三有關(guān)系，***的人跟他稱兄道弟。”
“所以你來建材廠干活了？”李鐵蛋插了一句嘴。
“不干活咋辦？一家老小要吃飯。”陳志強看著王大勇，“我聽說你敢跟黑三對著干，我佩服你。但我也勸你一句，別硬碰硬。那個人，不是你一個人能對付的。”
王大勇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陳哥，你以前是開什么店的？”
“五金店。”陳志強說，“在城西，位置挺好的，生意也不錯。”
“想不想再把店開起來？”
陳志強愣了一下：“想有啥用？沒錢。當初被黑三砸了，貨全毀了，賠了個**。”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王大勇說，“但我要跟你合伙。”
陳志強放下饅頭，盯著王大勇看了半天：“你認真的？”
“認真的。”
“你一個搬磚的，哪來的錢？”
“現(xiàn)在沒有，很快就有了。”王大勇笑了笑，“你信我就等著，不信就當沒聽過。”
陳志強沉默了很長時間。食堂里的人來來往往，有人看了他們一眼又走了，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里正在醞釀一場改變命運的對話。
“我等。”陳志強最后說，聲音比剛才堅定了不少，“反正我也沒啥可輸?shù)牧恕！?br>王大勇伸出手，陳志強握住了。
兩只手都粗糙、都沾滿了灰，但握在一起的時候，都感覺到了對方手心的溫度。
下午干活的時候，李鐵蛋忍不住問：“大勇，你真要跟那個陳志強合伙開五金店？咱連一百塊錢都拿不出來。”
“現(xiàn)在拿不出來，不代表以后拿不出來。”王大勇說，“鐵子，你要學(xué)會看長遠。陳志強這個人，有經(jīng)驗、有門路、有手藝，差的只是一筆啟動資金。咱們要是能幫他站起來，以后他就是咱們的人。”
“咱們要那么多人干啥？”趙四喜撓頭。
“做生意啊。”王大勇說，“你以為當老板是一個人就能當?shù)模康糜袌F隊，有兄弟，有人幫你干活、幫你跑腿、幫你看著攤子。陳志強懂五金，以后咱們要是搞建材銷售，他能派上大用場。”
李鐵蛋和趙四喜對視一眼，都覺得自己跟王大勇已經(jīng)不在一個層次上了。以前他們想的是今天去哪兒蹭飯，現(xiàn)在王大勇想的是以后開公司、做生意、搞團隊。
這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下班的時候，王大勇剛出廠門，就看到周老嘎站在路邊，旁邊停著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
“大勇，上車。”周老嘎拉開后車門。
王大勇愣了一下，鉆了進去。車里暖和，皮座椅軟乎乎的，還有一股淡淡的煙味。
“老嘎噠叔，您找我啥事？”
“黑三找你了？”周老嘎開門見山。
“找了。”王大勇說，“給了我三天期限，讓我給劉禿子道歉。”
“今天就是第三天。”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辦？”
“不道歉。”王大勇說，“我又沒做錯，憑什么道歉？”
周老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好，有種。但你就不怕黑三來硬的？”
“怕。”王大勇老實說，“但我有老婆孩子，不能慫。我要是慫了，以后誰都能欺負到我頭上，桂蘭和芳芳也跟著受罪。”
周老嘎從兜里掏出一包**，抽出一根點上，慢慢地說：“黑三那邊，我?guī)湍銐褐５也荒鼙Ｄ阋惠呑樱阕约旱昧⑵饋怼！?br>“我知道，老嘎噠叔。”
“建材廠那邊，干得怎么樣？”
“還行。”王大勇說，“王廠長人不錯，就是廠子效益不好。”
“嗯，我知道。”周老嘎吐了口煙，“王廠長是我老朋友，他的廠子這幾年不行了，我也著急。你要是有什么好主意，盡管說。”
王大勇心里一動。這是個機會。
“老嘎噠叔，我有個想法，但現(xiàn)在還不太成熟，等我想明白了再跟您說。”
周老嘎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行，我等著。”
車子停在王大勇家門口，他下了車，跟周老嘎道了謝。伏爾加開走了，尾燈在巷口拐了個彎，消失在夜色里。
桂蘭抱著女兒在門口等他，看到他回來，臉上露出了笑容。
“回來了？飯好了，快進屋吃。”
王大勇接過女兒，跟著桂蘭進了屋。屋里暖烘烘的，灶臺上燉著一鍋酸菜粉條，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飄得滿屋都是。
“桂蘭，你今天真好看。”王大勇冷不丁來了一句。
桂蘭的臉騰地紅了：“你……你說啥呢？”
“我說你好看。”王大勇把女兒放在炕上，走過去從后面抱住桂蘭，“我以前瞎了眼，沒發(fā)現(xiàn)我媳婦這么好看。”
桂蘭掙扎了兩下，沒掙開，紅著臉說：“孩子還在呢！”
“她還小，不懂。”
王芳坐在炕上，歪著腦袋看爸爸媽媽抱在一起，咯咯地笑了起來，還拍起了小手。
桂蘭羞得不行，但心里甜得跟喝了蜜似的。
晚上，王大勇躺在炕上，把這幾天的經(jīng)歷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建材廠的工作穩(wěn)了，周老嘎的關(guān)系搭上了，孫建國那邊也鋪好了路，陳志強是個可以發(fā)展的人。黑三的事暫時有周老嘎壓著，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得盡快找到他的把柄。
還有劉禿子，那個***雖然暫時消停了，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還有趙敏，芳芳未來的班主任，得提前防著。
還有孫德財，那個對桂蘭動手動腳的超市老板。
還有馬小寶，這小子雖然現(xiàn)在不算什么大威脅，但以后會成為建材行業(yè)的大玩家，得提前布局，不能讓他做大。
想著想著，王大勇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里，他又回到了前世。
桂蘭抱著芳芳站在門口，眼淚汪汪地看著他，說：“大勇，我走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他想追，但腿像灌了鉛一樣，怎么也邁不動。
他想喊，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樣，發(fā)不出聲音。
桂蘭轉(zhuǎn)過身，抱著女兒一步一步地走遠了。
他拼命掙扎，猛地從夢里醒了過來。
炕上，桂蘭還在他身邊，呼吸均勻，睡得很香。
王大勇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又摸了摸旁邊嬰兒床里女兒的小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還好，只是夢。
這輩子，他不會讓那個夢變成現(xiàn)實。
窗外，天快亮了。
遠處傳來一聲雞叫，新的一天開始了。
王大勇坐起來，穿上衣服，輕手輕腳地下了炕。
他走到院子里，打了一盆冷水洗了臉，然后開始劈柴、掃院子、生火做飯。
這是他重生后養(yǎng)成的習(xí)慣——每天早上起來，先把家里收拾利索，再給桂蘭和芳芳做早飯，然后去上班。
以前的他，從來沒想過日子可以這樣過。
現(xiàn)在的他，覺得這樣的日子，比什么都好。
灶臺上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王大勇把面條下進去，又從柜子里拿出兩個雞蛋，磕在碗里攪勻，準備做荷包蛋。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拍響了，又急又重。
“大勇！大勇！快開門！”
是李鐵蛋的聲音，帶著哭腔。
王大勇心里一沉，趕緊去開門。
門一開，李鐵蛋跌跌撞撞地沖進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血，衣服也被撕破了好幾處。
“鐵子，咋了？”王大勇扶住他。
“四胖子……四胖子被人打了！”李鐵蛋哭了出來，“是黑三的人！他們把四胖子堵在巷子里，打得他站不起來了！”
王大勇的血一下子涌上了頭頂。
“桂蘭！桂蘭！”他朝屋里喊了一聲。
桂蘭披著衣服跑出來，看到李鐵蛋的樣子，嚇得臉都白了。
“你在家看著芳芳，我去去就回。”王大勇說完，拉著李鐵蛋就往外走。
“大勇！你別去！他們?nèi)硕啵　崩铊F蛋拽著他。
“在哪條巷子？”王大勇的聲音很平靜，但李鐵蛋聽出來了，這種平靜比發(fā)火還嚇人。
“就在……就在建材廠后面那條……”
王大勇松開他，大步流星地往那個方向跑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陣風(fēng)。
路邊有人認出他，喊他，他沒聽見。
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四胖子，你撐住，哥來了。
跑到巷口，他看到了趙四喜。
趙四喜蜷縮在地上，渾身是傷，臉上全是血，圓滾滾的身子縮成了一團。旁邊站著五六個年輕人，領(lǐng)頭的正是黃毛，手里還拿著一根木棍，正笑嘻嘻地朝趙四喜身上踢。
“四胖子！”王大勇怒吼一聲，沖了過去。
黃毛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王大勇一拳砸在臉上，整個人飛出去兩米遠，摔在地上，鼻血噴了出來。
剩下的幾個人看到王大勇，嚇得往后退了幾步。
“誰讓你們打的？”王大勇站在趙四喜面前，像一座山一樣，擋住了所有的視線。
沒有人敢說話。
“我問你們，誰讓你們打的？”王大勇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那些人心里。
“是……是禿哥讓我們來的……”一個瘦子哆哆嗦嗦地說。
“劉禿子？”
“是……是……”
王大勇沒再問，蹲下來扶起趙四喜。
趙四喜疼得直哼哼，但看到王大勇，眼淚一下子出來了：“大勇……我沒給你丟人……我打趴了他們一個……”
“你沒有丟人，你是好樣的。”王大勇把他扶起來，架在自己肩膀上，“走，哥帶你去醫(yī)院。”
趙四喜太重了，王大勇一個人架著很吃力，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黃毛從地上爬起來，捂著流血的鼻子，看著王大勇的背影，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總覺得，今天的王大勇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他，打架是愣，是不要命。
現(xiàn)在的他，打架的時候眼睛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fā)涼的冷靜。
那種冷靜，比憤怒可怕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