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矛與盾
●▲因你而起------------------------------------------?！斑@么說，人類的矛盾計劃正式啟動了？是，吾主。覆光人開始行動了?！?，數朵藍火安靜地懸浮在半空，照亮了中央一尊奇特人形的大理石雕塑——勉強看得出來是一位披著白紗的**的妖族女性，其形體如同液體一般彎曲回旋，以一種怪誕詭奇又不失美感的姿態捧著一個由精鋼鑄成的懸浮著的球。，聆聽著暗影的報告?！笆悄莻€人的詛咒祛除了，還是他們坐不住了？就連一小會兒的和平都不愿維持嗎？不愧是兇殘的野獸?！笔跄氯R特從戒指中取出一柄長劍，用光潔的劍身反映著自己血紅的眼睛，“他們搞出這么大動靜，就像是，人類結婚遞請帖一樣。那你說，我該不該應邀呢？”它的聲音夾雜著無數種聲線，誰也不知道它的真實聲音是怎樣的。“回尊主。七把鑰匙，我們有三把，天界有三把，人界只有一把，還亮出來了，誰搶到了就是誰的優勢。臣以為，應該先下手為強，速戰速決，并揚長避短，以法術轟炸的形式碾壓人族的長處——計謀。”，把長劍收回戒指，將覆滿灰毛的右手蓋在眼上，似乎充滿了失望?！拔以缇透嬖V你要多向那個人類術使學習請教。妖族已經在這方面吃過很多虧了，天賦上的差距不是一點小聰明能彌補的。既然我們能知道，那天界也肯定知道。人類有個成語叫‘狼狽打獵，人類打漁’，就是用在這里的。他們要等妖界和天界斗個‘半斤八兩’，才真的下來收場，要你這樣打，連他們的一根毛都摸不到。屬下知罪，這就領死。等下，九塔那邊需要勞力，你去那邊干完活再死。是?！?。穆萊特依然將手蓋在眼上。。。
——
軒翰歷一八零五年秋四段十日下午十三時三十分。
又是這個白房間。
燕清仍然在一把白椅子上醒來，四肢仍然完好，“蒼”仍然坐在他對面十指相扣，臉上的長疤仍然醒目，左手上的銀戒指仍然閃爍著光，章丘仍然站在桌旁保持微笑。
一切如舊。
仿佛他只是做了個夢。
明明剛剛他還躺在病床上，明明張叔還坐在自己旁邊，明明他還清晰地記得機器人歇斯底里的喊叫。
明明他還活著。
一切如新。
燕清凝視著“蒼”漆黑的瞳孔。后者只是一聲嗤笑，深邃不可測明。
“燕清，我想我說過，矛盾計劃，三界戰爭，因你而起。接著上次的說吧，你現在應該做出選擇——是加入我們，還是另尋他處？”
拳頭攥緊，指甲嵌入肌膚，疼痛提醒著他，這里不是夢。
“你們到底是誰？他處又是哪里？”燕清感受著那分明的疼痛，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靜。
“蒼”輕哼了一聲，一擺手，又重新扣住十指，輕閉雙眼，嘴角卻略揚起。仿佛對了暗號，章丘又一次平靜地開口：
“塵鄉矛盾求同計劃協會，簡稱塵會，成員組成包括塵鄉人界各國***、塵鄉三界中立者、民間矛盾計劃代行者等共計三萬六千五百二十四人，以在三界中競爭奪到能夠凌駕于世界之上的矛與盾來在三界中建立和平秩序為目的，團結起一切可以團結的勢力及個體，并消滅一切破壞和平的企圖。關于這點，我們已經向你出示過相關證件證明了我們的身份?！?br>燕清皺起眉頭，他已然感到了些不耐煩——這些人根本無法溝通，他們好像一點都不理解他在問什么，“那么我也要再說一遍，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沒有法術武學天賦，連學習成績都不好，根本沒有加入塵會的資格。我不知道你們到底看中了我什么，只是因為我是個孤兒嗎？”
“蒼”耐心地聽著燕清的陳述，終于松開雙手，移開白椅子，站了起來——燕清此時才意識到這個男人那高大健壯的身軀——開始抱著雙臂，繞著房間來回踱步。燈光下，他左手上的那枚銀戒指不斷向燕清閃爍著，仿佛在強調自己的存在。
“或許有點，塵會有相當一部分人沒有父母，但這不是重點。”——燕清感到“蒼”那凌厲的目光如劍一般刺向了他——“拉你進來的目的，一是培養，二是保護——”
“可我并不需要這些?！毖嗲宕驍嗔恕吧n”的話，大聲說道，“我真的只是個普通人，沒有任何資質，這種機會應該留給其他有需要的人。”
“如果有的話，我們會給的。蒼”幾乎是一字一字地咬出來的。
一陣沉默。
燕清突然感覺空氣似乎在波動，但片刻后就消失了。
“燕先生，您學過歷史吧？”章丘首先打破沉默，開口問道，見燕清只是狠狠瞪著他，并無開口的打算，繼續解說下去，“妖族和天族自人類誕生之前便早已出現在塵鄉上，并一直以來都是敵對關系。兩千多年來，人類大多數時候都依附天界，打擊妖界，并在雙方的夾縫中求生存，雖然在力量與壽命上都不及妖與天，卻憑借后天更強的學習天賦和漫長歲月中錘煉出的權謀與智慧才不斷發展成今天這樣。
“雖然人與妖，人與天，并不像與大自然的其他生物一樣具有**隔離，但是人與天與妖的行為習慣與原則大相徑庭，因此可以說，三界戰爭是與非人之間的戰爭，你無法預測它們會做什么，也無法理解它們為什么會這樣做，而它們所擁有的強大力量則更加加重了形勢的危急，在這種時候，人人都是保護對象，不過是輕重緩急之分；至于戰爭時期培養人才的做法想必燕先生不需要我多作解釋?！?br>燕清想起了那天早晨的三聲炮響，又想到張叔，心里不知為何涼了半截。
“但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是需要你們叫來約談的目標，不是嗎？”
章丘與還在踱步的“蒼”對視一眼，短暫的無言后，“蒼”噗嗤笑了一聲。
這家伙真是傻得徹底，以至于兩大人界中的強者竟無可奈何……別人擠破頭都想進塵會，這個大好機會放在這個傻小子眼前卻不為所動。即使他跟其他團體有聯系，但無論如何，官方正式的機構的邀請也是十分**的，況且對他的跟蹤監視從未中斷，并未發現他已經置身于其他與三界相關團體之中，這點是完全可以肯定的——他一直將燕清維持在一個極度低調的環境，有絕對可信的心腹每隔十二小時發一次報告，從未有過緊急情況……
那么結論就是：這家伙就是單純的傻。
不過，僅僅鑰匙而已，聰明了也不好弄。
“蒼”又恢復了嚴肅的神情，他那不重不輕的腳步聲始終在房間里回蕩。
不過，它也到了。
燕清正為“蒼”的那聲嗤笑感到疑惑時，“蒼”又開口了。
“所以，你選擇了放棄？”
“在把一切弄明白之前，我不會隨便答應的?！?br>“即使有一個改變你平凡命運的機會正擺在你面前？”
“我不需要。”
“即使確定我們不會傷害你？”
“我不信你們?！?br>“那么請問，需要我們怎么做，才能得到你的信任？”
燕清沉默了，他挑釁般地與“蒼”對視著?！吧n”的頭上一根青筋暴起。
見狀，章丘立馬接上話題：
“你是怎么確定自己不需要保護的？”
燕清愣了一下，反問道：
“我要怎么知道我需要保護？”
“蒼”和章丘都愣住了，盯著燕清出神。
片刻后，“蒼”突然拍起手，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和掌聲在房間里交疊、回蕩。燕清給他嚇了一跳，不知道是什么回事。
“問得好！蒼”忽然止住了大笑，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白桌子立刻像玻璃一樣碎成了稀巴爛，把燕清嚇得一動不敢動，“我被這個問題困擾了十三年！整整十三年！我在一年前想出解決方案時還在猶豫，現在看來，是很有必要的?！?br>燕清又一次感到空氣似乎在波動——不，應該是空間正在波動，而且越來越劇烈。
章丘立馬轉身，將右手整個按在墻壁上，波動才減弱了一些；可隨即，一絲殷紅的鮮血便從他的嘴角淌了出來。燕清有些擔憂驚恐地看著章丘——他的臉色變得煞白，表情逐漸扭曲，看上去十分痛苦。
燕清又面帶驚惶地看向“蒼”，卻發現“蒼”的臉上已浮現出了猙獰的笑容——傷疤隨面部肌肉扭曲時，他已經完全拋棄了初見時的矜持與嚴肅，仿佛換了個人，幾乎變成了一個瘋狂的野獸。
“現在是個好時機，燕清，史無前例的大戲已經開幕了。這是你最后一次考慮是否加入我們的機會，是你即將擺脫平凡無聊的命運的機會——你一直都想這樣吧？”
瘋了。
都瘋了。
我也瘋了。
燕清有些絕望地想著。
一道刺目的光芒突然在燕清對面的白墻上出現，它正在強行撕裂這個空間——“太陽”，不知為何，這是燕清第一個所聯想到的。
苦苦支撐的章丘終于倒下了，在最后與“蒼”對視之后，消失不見。
白房間逐漸變得透明，取而代之的是高掛著閃耀奪目的太陽的灰暗天空與**荒蕪的土地。身后的椅子忽然消失，讓燕清一**摔在地上——疼痛向燕清證明這里仍然是真實的，但燕清已經不再相信自己的感官。
舊的空間已被撕裂，他們來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精神在極度不適的壓迫感和危機感中逐漸麻木，令他木訥地看著發生在眼前的這無比夢幻的變化，甚至忘了從地上爬起——在這世間最為純粹的太陽前，他竟產生了一個想法：他本就應該爬在地上，像蟲豸一樣，丑陋，低賤，被太陽刺穿。
“跟我來吧！我將向你展示，你究竟有多**！”
幾近癲狂了的“蒼”那高大的身影獨自站立在燕清左前方。他吶喊著，狂笑著，張開雙臂，好像要擁抱，那不可直視、不可觸摸、不可僭越的——
太陽！
精神幾乎崩潰的燕清在“太陽”之下，已經斷離了思考。
這是夢。
這一定是夢。
快醒來。
快醒來?。?br>我要死了……
我真的要死了！
恍惚間，燕清看見一個人影自太陽中走出。
祂踏著祥光彩云，一舉一動都帶著至高無上的權威。
霎時，連那無雙的太陽也黯淡無光。
霓裳綺羅，朱絲金甲，盡顯富麗堂皇，繽紛迷眼；赤金披袍，錦繡游龍，將其綿延百里，萬靈投地。
凌厲狂風隨它而來，卷起砂土，無情地撲在二人臉上，令燕清下意識抬手擋住眼睛。
“神”正在睥睨他們。
那金色的眼眸仿佛透過漫天風沙，跨天涯之遙，以咫尺之近，映在了燕清的眼前。
精神不由得又一陣驚悸惶恐，汗毛不自覺地根根倒豎。一粒絕望的冷汗沿著燕清的額頭流下，立刻沾滿了沙塵。
就像，在看骯臟的蟲子。
在呼嘯聲中，燕清聽到“蒼”仍在吶喊：
“‘**’浮光?。∽屛岬确踩艘娮R一下神的力量吧！吾將，于神的領域中，向你發起挑戰！”
**并未應答，只是以更加凌厲的目光刺向他們。
風沙漸漸停息。
燕清放下擋風的手，癡癡地看著夢幻般的場面——
“**”身旁彩云盤旋游轉，漸漸于其面前凝聚成一團光球。一道歌聲自其口中長吟而出，悠悠婉轉，是為天籟。明明是完全沒聽過的語言，歌詞的意思卻在燕清混亂的腦海中平靜而有力地流淌：
“頌雅——
創世之神明，九帝之驕子，
予我至高，予我生采，予我威光，
萬物皆由此生——”
“蒼”高舉著左手——那枚銀戒指正散出足以與日同輝的光芒——無數金色流光從中涌現，圍繞著它的主人飛速旋轉。
“百戰紅甲，長攜榮耀凱旋；
心彩琉璃，鑄就黑玉曜身。
雖隕落，而傳奇不滅；
此言盡，賦我以**——”
“蒼”沉默著，緩緩運轉身形，擺動雙臂，道道流光隨他而動，此起彼伏，不久便以“蒼”為中心，形成了一個無數回旋的流光組成的巨大的漩渦。不知為何，燕清感到這一幕似曾相識。
“——‘太陽啊，毀去一切吧’?！?br>伴隨著最后一聲代表“終結”的亢歌，**伸出雙手，緩緩捧住了光球。
“蒼”那巨大的漩渦極速地聚集起來，凝聚成一根巨刺。他穩定身形，一揮手，流光的巨刺便蜂擁著襲向了**。
萬丈光芒填滿了這片空間。
燕清瞬間失去了意識。
一切都消失了。
——
《七年級必修一文史先行大綱（部編版）》（節選，有刪減）
塵鄉，一顆蔚藍色的地質行星，是軒翰日系統中距太陽第三近的星球，是軒翰星系統邊緣區域小得不能再小的一粒塵埃。擁有一枚直徑為其約十四分之一的衛星，名叫塵星（即月亮）。塵鄉與太陽間距離與本身質量適中，且擁有適宜大氣與豐富的水資源……
……在諸多因素影響下，宇宙大坍縮事件后，部分月神力量持有者（妖）與部分日神力量繼承者（天）先后將塵鄉設定為家園，二者各自形成部族，并且在不斷發展中激化矛盾。軒翰前約二千五百年，特殊空間“極樂天”的建成標志了天界的統一。軒翰前約二千二百年，初代大妖王穆萊特建立妖族聯盟確立了妖界的統一。雙方進入約兩千年的對峙沖突狀態。
軒翰前約三百年，人類突然出現在塵鄉的大地之上，并于天妖雙方劍拔弩張時期快速發展，自有史料記錄時就進入了原始社會，再一百多年實現各部族的聯盟，當天界和妖界注意到人族時，人類已經步入獨建社會，并已經由最后平定大地的盟主——雅珞氏擔任起統領人族的重大責任。
軒翰前二十一年，雅珞氏定都長盛（今昭烈國第零壹零郡），史稱“開”，雅珞氏為心皇帝，并設立***與紅燭軍，以便與兩界抗衡，保衛新生的人族王朝。心皇帝在位時期，書同文，車共軌，人族經濟、文化、科技、**等各方面迅速發展，銀本位貨幣系統得到確立；人族法術理論體系迅速建立并得到修復、發展與創新（《雅珞術典》等）；重用軒翰氏并采用軒翰歷法……雅珞氏去世后，三界維持了近兩百年的和平穩定。人類文明迎來了第一個繁榮期。
思考探究：雅珞氏是人類文明的開山鼻祖，對世界的貢獻極大，是人族歷史上做出最大成就、最具影響力的人物。請你在課外查閱資料，找出并總結雅珞氏造就如此輝煌的原因。
（這本書在燕清出意外時正攤在他亂七八糟的書桌上，紅紅黑黑的筆記稀稀落落，時而分聚，時而交錯。作為他必需課本之一，想必是忘記帶了，就算到了學校恐怕也免不了一陣尷尬。這本書在一八零六年來到了回收站，與其它廢書一起進入新的循環。）
——
死亡一般的沉寂，死亡一般的黑暗。
燕清。
有人在呼喚他。
于是他從沉寂和黑暗中醒來。
狐妖少女又一次出現在他面前。即便世界依然黑暗，她也散著朦朧的光。
似乎是看到他了，少女臉上劃過一抹微笑，但轉瞬即逝，恢復了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容。
你好，燕清，幾天不見。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將有關于我的夢境留在你的記憶里。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或未問出口，或未得回應。但是，請不要心急，真相總是會到來的，雖然不會是現在。
你現在正處于一個相當危險的境地。塵會、天界兩方幾乎同時開始行動，將你的存在完全暴露了出來。你已經成為了三界戰爭這個賭桌上一枚相當巨額的**，甚至成為了這次混亂的核心。不要著急，不要擔心，你現在要做的只是隨機應變，并且，我也會一直在你身邊，至少能保證，你能從危險中逃脫。
狐妖少女突然浮顯出疑惑的神色，她的兩只毛耳朵輕抖一下，似乎正在傾聽他的心靈。
我是誰？這不重要，你只需知道我會幫助你……為什么這么做？嗯，可能是因為你曾經救過我一命吧……不過這種問題不該是天族該想的嗎？人類也會有這樣的疑問嗎？
為什么是你……不，你不會是一個普通人，以前不是，將來也不會是。你從誕生之時就注定不會平凡——只因你的血管中流動著他的血脈，你的靈魂中刻有他的烙印，擁有這些就足夠了……
啊，時間不多了。等你醒來時，有兩個塵會的人類在看護你，都是頂尖的高手，暫時不用擔心你的安全。
那么，接下來的路，大膽向前走吧，無需顧慮太多，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再見，燕清，不久后我們將在現實相遇。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軒翰歷一八零五年秋四段十日下午十三時四十七分。
小郡城的郊區總是寧靜的。它與城里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簡直就是純純的農村。由一橫橫田埂劃開的一塊塊田地四四方方地排列著，一茬茬立在田中短短的稻梗和一輛輛停在田中的大機器象征著豐收已過。遠遠的，是一條灰色的水泥公路，緊接著，是一座座整齊劃一的三層水泥屋——你甚至可以看見它們窗前晾著的大花被和紅床單。
先是一陣涼風吹撫，一陣草木沙沙，然后，是光透過眼皮的深褐色成為了他的世界。身上的疼痛已然消失，精神仍舊有些恍惚。
我活下來了啊……
“……他已經醒了，先這樣吧，掛了。”一個低沉的男聲在離他約一丈遠處如此說道，然后是漸近的腳步聲，直走到他身邊。
“喂，趕緊起來，這里不是什么適合睡覺的地方?！彼杏X肩膀被那人拍了拍，于是有些不情愿地睜開雙眼。
清澈的藍天被整個亮在他眼里，干干凈凈，平平整整，沒有一絲云朵……身上被披上了一件皮大衣，身下則鋪著一塊麻布。
郊區？為什么我會在這里？醫院呢？張叔呢？……等下，我上身的衣服呢？
一個胡子拉碴的大叔正蹲在他身邊，一身亮綠使燕清一眼就認出這是一處工地的建筑工人的制服；右手夾著一條燃著的香煙，嘴里卻并不吐煙氣；左手在他腹部上空懸著，應該是在用檢查術；一雙漆黑的眸子直視著他的雙眼，似乎在凝神細看。
見他醒來，大叔便收回左手，站起來，背過身去，扔來一件貼著反光條的灰綠外套、一件灰秋衣和一雙灰布鞋——都是工地的服裝。
“穿上，沒什么問題的話，就上路了?！币粓F煙霧從大叔面前升起。
燕清正麻木地坐起、慢吞吞地穿上那大了幾碼的衣服——四肢有些僵硬，感覺沒有以前靈活，不過自己的身體確實是好了——聽到這句話，立馬警覺起來。
“去哪？”
“塵會總部?！贝笫逵稚钌钗艘豢跓煛?br>“總部？我好像還沒有答應加入塵會……”
“已經由不得你了。”大叔呼出一大團白煙，“外面現在都是抓你的人，連**都引來了，要不是保護措施齊全和我的技藝高超，你已經死了?！?br>燕清穿好衣服，在惱怒的同時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所以你們要捷足先登是嗎？我**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寶，這句話我已經對你們的頂頭上司說煩了?！?br>不知道張叔怎樣了……
“這些你對他們說或許可以把他們急個半死，對我說再多也沒用?！贝笫灏涯俏甑臒燁^扔到地上，用腳碾滅了，“小子，木已成舟，這事，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br>然后，他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空間扭曲，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年立刻出現在他們面前，燕清當即愣在原地。
“嘿，好久不見，燕清?！鄙倌晷χ蜓嗲鍝]揮手。
“你，你怎么在這？”燕清本人一臉驚訝，幾乎不敢相信他所看見的那個少年；大叔則拍了一下少年的后腦勺：“說了好幾次，別隨便用傳送術，惹出事來你寫檢討！”
少年被拍了個趔趄，仍然沖燕清嬉皮笑臉。
“是我是我，我就是楚年！……誒，你怎么了，不舒服嗎？”看著燕清難受的樣子，楚年的笑褪去了一些，隨即又咧開嘴，“哎呀沒關系啦，之前的事我早就——”
“原來我早就被背叛了，是嗎？”燕清冰冷的聲音讓兩人都僵住了，“原來一切都早就布置好了，就等我上鉤，是這樣嗎？”
大叔輕嘆一聲，拍了拍楚年的肩，走了一段距離，又抽起煙來；少年則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似乎沒預料到這種情況。
“額，哎呀，你看你，又鉆牛角尖了，其實——”
“回答我的問題?！毖嗲暹o拳，直視著楚年的眼睛。他的聲音并不大，卻有著如同磨刀霍霍的刺骨寒意。
“我身邊的一切，朋友，家人，老師，同學，包括我自己，全部都是虛假的嗎？”●▼
——
軒翰歷一八零五年秋四段十日下午十三時三十分。
又是這個白房間。
燕清仍然在一把白椅子上醒來，四肢仍然完好，“蒼”仍然坐在他對面十指相扣，臉上的長疤仍然醒目，左手上的銀戒指仍然閃爍著光，章丘仍然站在桌旁保持微笑。
一切如舊。
仿佛他只是做了個夢。
明明剛剛他還躺在病床上，明明張叔還坐在自己旁邊，明明他還清晰地記得機器人歇斯底里的喊叫。
明明他還活著。
一切如新。
燕清凝視著“蒼”漆黑的瞳孔。后者只是一聲嗤笑，深邃不可測明。
“燕清，我想我說過，矛盾計劃，三界戰爭，因你而起。接著上次的說吧，你現在應該做出選擇——是加入我們，還是另尋他處？”
拳頭攥緊，指甲嵌入肌膚，疼痛提醒著他，這里不是夢。
“你們到底是誰？他處又是哪里？”燕清感受著那分明的疼痛，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靜。
“蒼”輕哼了一聲，一擺手，又重新扣住十指，輕閉雙眼，嘴角卻略揚起。仿佛對了暗號，章丘又一次平靜地開口：
“塵鄉矛盾求同計劃協會，簡稱塵會，成員組成包括塵鄉人界各國***、塵鄉三界中立者、民間矛盾計劃代行者等共計三萬六千五百二十四人，以在三界中競爭奪到能夠凌駕于世界之上的矛與盾來在三界中建立和平秩序為目的，團結起一切可以團結的勢力及個體，并消滅一切破壞和平的企圖。關于這點，我們已經向你出示過相關證件證明了我們的身份?！?br>燕清皺起眉頭，他已然感到了些不耐煩——這些人根本無法溝通，他們好像一點都不理解他在問什么，“那么我也要再說一遍，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沒有法術武學天賦，連學習成績都不好，根本沒有加入塵會的資格。我不知道你們到底看中了我什么，只是因為我是個孤兒嗎？”
“蒼”耐心地聽著燕清的陳述，終于松開雙手，移開白椅子，站了起來——燕清此時才意識到這個男人那高大健壯的身軀——開始抱著雙臂，繞著房間來回踱步。燈光下，他左手上的那枚銀戒指不斷向燕清閃爍著，仿佛在強調自己的存在。
“或許有點，塵會有相當一部分人沒有父母，但這不是重點。”——燕清感到“蒼”那凌厲的目光如劍一般刺向了他——“拉你進來的目的，一是培養，二是保護——”
“可我并不需要這些?！毖嗲宕驍嗔恕吧n”的話，大聲說道，“我真的只是個普通人，沒有任何資質，這種機會應該留給其他有需要的人。”
“如果有的話，我們會給的。蒼”幾乎是一字一字地咬出來的。
一陣沉默。
燕清突然感覺空氣似乎在波動，但片刻后就消失了。
“燕先生，您學過歷史吧？”章丘首先打破沉默，開口問道，見燕清只是狠狠瞪著他，并無開口的打算，繼續解說下去，“妖族和天族自人類誕生之前便早已出現在塵鄉上，并一直以來都是敵對關系。兩千多年來，人類大多數時候都依附天界，打擊妖界，并在雙方的夾縫中求生存，雖然在力量與壽命上都不及妖與天，卻憑借后天更強的學習天賦和漫長歲月中錘煉出的權謀與智慧才不斷發展成今天這樣。
“雖然人與妖，人與天，并不像與大自然的其他生物一樣具有**隔離，但是人與天與妖的行為習慣與原則大相徑庭，因此可以說，三界戰爭是與非人之間的戰爭，你無法預測它們會做什么，也無法理解它們為什么會這樣做，而它們所擁有的強大力量則更加加重了形勢的危急，在這種時候，人人都是保護對象，不過是輕重緩急之分；至于戰爭時期培養人才的做法想必燕先生不需要我多作解釋?！?br>燕清想起了那天早晨的三聲炮響，又想到張叔，心里不知為何涼了半截。
“但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是需要你們叫來約談的目標，不是嗎？”
章丘與還在踱步的“蒼”對視一眼，短暫的無言后，“蒼”噗嗤笑了一聲。
這家伙真是傻得徹底，以至于兩大人界中的強者竟無可奈何……別人擠破頭都想進塵會，這個大好機會放在這個傻小子眼前卻不為所動。即使他跟其他團體有聯系，但無論如何，官方正式的機構的邀請也是十分**的，況且對他的跟蹤監視從未中斷，并未發現他已經置身于其他與三界相關團體之中，這點是完全可以肯定的——他一直將燕清維持在一個極度低調的環境，有絕對可信的心腹每隔十二小時發一次報告，從未有過緊急情況……
那么結論就是：這家伙就是單純的傻。
不過，僅僅鑰匙而已，聰明了也不好弄。
“蒼”又恢復了嚴肅的神情，他那不重不輕的腳步聲始終在房間里回蕩。
不過，它也到了。
燕清正為“蒼”的那聲嗤笑感到疑惑時，“蒼”又開口了。
“所以，你選擇了放棄？”
“在把一切弄明白之前，我不會隨便答應的?！?br>“即使有一個改變你平凡命運的機會正擺在你面前？”
“我不需要。”
“即使確定我們不會傷害你？”
“我不信你們?！?br>“那么請問，需要我們怎么做，才能得到你的信任？”
燕清沉默了，他挑釁般地與“蒼”對視著?！吧n”的頭上一根青筋暴起。
見狀，章丘立馬接上話題：
“你是怎么確定自己不需要保護的？”
燕清愣了一下，反問道：
“我要怎么知道我需要保護？”
“蒼”和章丘都愣住了，盯著燕清出神。
片刻后，“蒼”突然拍起手，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和掌聲在房間里交疊、回蕩。燕清給他嚇了一跳，不知道是什么回事。
“問得好！蒼”忽然止住了大笑，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白桌子立刻像玻璃一樣碎成了稀巴爛，把燕清嚇得一動不敢動，“我被這個問題困擾了十三年！整整十三年！我在一年前想出解決方案時還在猶豫，現在看來，是很有必要的?！?br>燕清又一次感到空氣似乎在波動——不，應該是空間正在波動，而且越來越劇烈。
章丘立馬轉身，將右手整個按在墻壁上，波動才減弱了一些；可隨即，一絲殷紅的鮮血便從他的嘴角淌了出來。燕清有些擔憂驚恐地看著章丘——他的臉色變得煞白，表情逐漸扭曲，看上去十分痛苦。
燕清又面帶驚惶地看向“蒼”，卻發現“蒼”的臉上已浮現出了猙獰的笑容——傷疤隨面部肌肉扭曲時，他已經完全拋棄了初見時的矜持與嚴肅，仿佛換了個人，幾乎變成了一個瘋狂的野獸。
“現在是個好時機，燕清，史無前例的大戲已經開幕了。這是你最后一次考慮是否加入我們的機會，是你即將擺脫平凡無聊的命運的機會——你一直都想這樣吧？”
瘋了。
都瘋了。
我也瘋了。
燕清有些絕望地想著。
一道刺目的光芒突然在燕清對面的白墻上出現，它正在強行撕裂這個空間——“太陽”，不知為何，這是燕清第一個所聯想到的。
苦苦支撐的章丘終于倒下了，在最后與“蒼”對視之后，消失不見。
白房間逐漸變得透明，取而代之的是高掛著閃耀奪目的太陽的灰暗天空與**荒蕪的土地。身后的椅子忽然消失，讓燕清一**摔在地上——疼痛向燕清證明這里仍然是真實的，但燕清已經不再相信自己的感官。
舊的空間已被撕裂，他們來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精神在極度不適的壓迫感和危機感中逐漸麻木，令他木訥地看著發生在眼前的這無比夢幻的變化，甚至忘了從地上爬起——在這世間最為純粹的太陽前，他竟產生了一個想法：他本就應該爬在地上，像蟲豸一樣，丑陋，低賤，被太陽刺穿。
“跟我來吧！我將向你展示，你究竟有多**！”
幾近癲狂了的“蒼”那高大的身影獨自站立在燕清左前方。他吶喊著，狂笑著，張開雙臂，好像要擁抱，那不可直視、不可觸摸、不可僭越的——
太陽！
精神幾乎崩潰的燕清在“太陽”之下，已經斷離了思考。
這是夢。
這一定是夢。
快醒來。
快醒來?。?br>我要死了……
我真的要死了！
恍惚間，燕清看見一個人影自太陽中走出。
祂踏著祥光彩云，一舉一動都帶著至高無上的權威。
霎時，連那無雙的太陽也黯淡無光。
霓裳綺羅，朱絲金甲，盡顯富麗堂皇，繽紛迷眼；赤金披袍，錦繡游龍，將其綿延百里，萬靈投地。
凌厲狂風隨它而來，卷起砂土，無情地撲在二人臉上，令燕清下意識抬手擋住眼睛。
“神”正在睥睨他們。
那金色的眼眸仿佛透過漫天風沙，跨天涯之遙，以咫尺之近，映在了燕清的眼前。
精神不由得又一陣驚悸惶恐，汗毛不自覺地根根倒豎。一粒絕望的冷汗沿著燕清的額頭流下，立刻沾滿了沙塵。
就像，在看骯臟的蟲子。
在呼嘯聲中，燕清聽到“蒼”仍在吶喊：
“‘**’浮光?。∽屛岬确踩艘娮R一下神的力量吧！吾將，于神的領域中，向你發起挑戰！”
**并未應答，只是以更加凌厲的目光刺向他們。
風沙漸漸停息。
燕清放下擋風的手，癡癡地看著夢幻般的場面——
“**”身旁彩云盤旋游轉，漸漸于其面前凝聚成一團光球。一道歌聲自其口中長吟而出，悠悠婉轉，是為天籟。明明是完全沒聽過的語言，歌詞的意思卻在燕清混亂的腦海中平靜而有力地流淌：
“頌雅——
創世之神明，九帝之驕子，
予我至高，予我生采，予我威光，
萬物皆由此生——”
“蒼”高舉著左手——那枚銀戒指正散出足以與日同輝的光芒——無數金色流光從中涌現，圍繞著它的主人飛速旋轉。
“百戰紅甲，長攜榮耀凱旋；
心彩琉璃，鑄就黑玉曜身。
雖隕落，而傳奇不滅；
此言盡，賦我以**——”
“蒼”沉默著，緩緩運轉身形，擺動雙臂，道道流光隨他而動，此起彼伏，不久便以“蒼”為中心，形成了一個無數回旋的流光組成的巨大的漩渦。不知為何，燕清感到這一幕似曾相識。
“——‘太陽啊，毀去一切吧’?！?br>伴隨著最后一聲代表“終結”的亢歌，**伸出雙手，緩緩捧住了光球。
“蒼”那巨大的漩渦極速地聚集起來，凝聚成一根巨刺。他穩定身形，一揮手，流光的巨刺便蜂擁著襲向了**。
萬丈光芒填滿了這片空間。
燕清瞬間失去了意識。
一切都消失了。
——
《七年級必修一文史先行大綱（部編版）》（節選，有刪減）
塵鄉，一顆蔚藍色的地質行星，是軒翰日系統中距太陽第三近的星球，是軒翰星系統邊緣區域小得不能再小的一粒塵埃。擁有一枚直徑為其約十四分之一的衛星，名叫塵星（即月亮）。塵鄉與太陽間距離與本身質量適中，且擁有適宜大氣與豐富的水資源……
……在諸多因素影響下，宇宙大坍縮事件后，部分月神力量持有者（妖）與部分日神力量繼承者（天）先后將塵鄉設定為家園，二者各自形成部族，并且在不斷發展中激化矛盾。軒翰前約二千五百年，特殊空間“極樂天”的建成標志了天界的統一。軒翰前約二千二百年，初代大妖王穆萊特建立妖族聯盟確立了妖界的統一。雙方進入約兩千年的對峙沖突狀態。
軒翰前約三百年，人類突然出現在塵鄉的大地之上，并于天妖雙方劍拔弩張時期快速發展，自有史料記錄時就進入了原始社會，再一百多年實現各部族的聯盟，當天界和妖界注意到人族時，人類已經步入獨建社會，并已經由最后平定大地的盟主——雅珞氏擔任起統領人族的重大責任。
軒翰前二十一年，雅珞氏定都長盛（今昭烈國第零壹零郡），史稱“開”，雅珞氏為心皇帝，并設立***與紅燭軍，以便與兩界抗衡，保衛新生的人族王朝。心皇帝在位時期，書同文，車共軌，人族經濟、文化、科技、**等各方面迅速發展，銀本位貨幣系統得到確立；人族法術理論體系迅速建立并得到修復、發展與創新（《雅珞術典》等）；重用軒翰氏并采用軒翰歷法……雅珞氏去世后，三界維持了近兩百年的和平穩定。人類文明迎來了第一個繁榮期。
思考探究：雅珞氏是人類文明的開山鼻祖，對世界的貢獻極大，是人族歷史上做出最大成就、最具影響力的人物。請你在課外查閱資料，找出并總結雅珞氏造就如此輝煌的原因。
（這本書在燕清出意外時正攤在他亂七八糟的書桌上，紅紅黑黑的筆記稀稀落落，時而分聚，時而交錯。作為他必需課本之一，想必是忘記帶了，就算到了學校恐怕也免不了一陣尷尬。這本書在一八零六年來到了回收站，與其它廢書一起進入新的循環。）
——
死亡一般的沉寂，死亡一般的黑暗。
燕清。
有人在呼喚他。
于是他從沉寂和黑暗中醒來。
狐妖少女又一次出現在他面前。即便世界依然黑暗，她也散著朦朧的光。
似乎是看到他了，少女臉上劃過一抹微笑，但轉瞬即逝，恢復了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容。
你好，燕清，幾天不見。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將有關于我的夢境留在你的記憶里。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或未問出口，或未得回應。但是，請不要心急，真相總是會到來的，雖然不會是現在。
你現在正處于一個相當危險的境地。塵會、天界兩方幾乎同時開始行動，將你的存在完全暴露了出來。你已經成為了三界戰爭這個賭桌上一枚相當巨額的**，甚至成為了這次混亂的核心。不要著急，不要擔心，你現在要做的只是隨機應變，并且，我也會一直在你身邊，至少能保證，你能從危險中逃脫。
狐妖少女突然浮顯出疑惑的神色，她的兩只毛耳朵輕抖一下，似乎正在傾聽他的心靈。
我是誰？這不重要，你只需知道我會幫助你……為什么這么做？嗯，可能是因為你曾經救過我一命吧……不過這種問題不該是天族該想的嗎？人類也會有這樣的疑問嗎？
為什么是你……不，你不會是一個普通人，以前不是，將來也不會是。你從誕生之時就注定不會平凡——只因你的血管中流動著他的血脈，你的靈魂中刻有他的烙印，擁有這些就足夠了……
啊，時間不多了。等你醒來時，有兩個塵會的人類在看護你，都是頂尖的高手，暫時不用擔心你的安全。
那么，接下來的路，大膽向前走吧，無需顧慮太多，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再見，燕清，不久后我們將在現實相遇。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軒翰歷一八零五年秋四段十日下午十三時四十七分。
小郡城的郊區總是寧靜的。它與城里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簡直就是純純的農村。由一橫橫田埂劃開的一塊塊田地四四方方地排列著，一茬茬立在田中短短的稻梗和一輛輛停在田中的大機器象征著豐收已過。遠遠的，是一條灰色的水泥公路，緊接著，是一座座整齊劃一的三層水泥屋——你甚至可以看見它們窗前晾著的大花被和紅床單。
先是一陣涼風吹撫，一陣草木沙沙，然后，是光透過眼皮的深褐色成為了他的世界。身上的疼痛已然消失，精神仍舊有些恍惚。
我活下來了啊……
“……他已經醒了，先這樣吧，掛了。”一個低沉的男聲在離他約一丈遠處如此說道，然后是漸近的腳步聲，直走到他身邊。
“喂，趕緊起來，這里不是什么適合睡覺的地方?！彼杏X肩膀被那人拍了拍，于是有些不情愿地睜開雙眼。
清澈的藍天被整個亮在他眼里，干干凈凈，平平整整，沒有一絲云朵……身上被披上了一件皮大衣，身下則鋪著一塊麻布。
郊區？為什么我會在這里？醫院呢？張叔呢？……等下，我上身的衣服呢？
一個胡子拉碴的大叔正蹲在他身邊，一身亮綠使燕清一眼就認出這是一處工地的建筑工人的制服；右手夾著一條燃著的香煙，嘴里卻并不吐煙氣；左手在他腹部上空懸著，應該是在用檢查術；一雙漆黑的眸子直視著他的雙眼，似乎在凝神細看。
見他醒來，大叔便收回左手，站起來，背過身去，扔來一件貼著反光條的灰綠外套、一件灰秋衣和一雙灰布鞋——都是工地的服裝。
“穿上，沒什么問題的話，就上路了?！币粓F煙霧從大叔面前升起。
燕清正麻木地坐起、慢吞吞地穿上那大了幾碼的衣服——四肢有些僵硬，感覺沒有以前靈活，不過自己的身體確實是好了——聽到這句話，立馬警覺起來。
“去哪？”
“塵會總部?！贝笫逵稚钌钗艘豢跓煛?br>“總部？我好像還沒有答應加入塵會……”
“已經由不得你了。”大叔呼出一大團白煙，“外面現在都是抓你的人，連**都引來了，要不是保護措施齊全和我的技藝高超，你已經死了?！?br>燕清穿好衣服，在惱怒的同時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所以你們要捷足先登是嗎？我**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寶，這句話我已經對你們的頂頭上司說煩了?！?br>不知道張叔怎樣了……
“這些你對他們說或許可以把他們急個半死，對我說再多也沒用?！贝笫灏涯俏甑臒燁^扔到地上，用腳碾滅了，“小子，木已成舟，這事，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br>然后，他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空間扭曲，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年立刻出現在他們面前，燕清當即愣在原地。
“嘿，好久不見，燕清?！鄙倌晷χ蜓嗲鍝]揮手。
“你，你怎么在這？”燕清本人一臉驚訝，幾乎不敢相信他所看見的那個少年；大叔則拍了一下少年的后腦勺：“說了好幾次，別隨便用傳送術，惹出事來你寫檢討！”
少年被拍了個趔趄，仍然沖燕清嬉皮笑臉。
“是我是我，我就是楚年！……誒，你怎么了，不舒服嗎？”看著燕清難受的樣子，楚年的笑褪去了一些，隨即又咧開嘴，“哎呀沒關系啦，之前的事我早就——”
“原來我早就被背叛了，是嗎？”燕清冰冷的聲音讓兩人都僵住了，“原來一切都早就布置好了，就等我上鉤，是這樣嗎？”
大叔輕嘆一聲，拍了拍楚年的肩，走了一段距離，又抽起煙來；少年則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似乎沒預料到這種情況。
“額，哎呀，你看你，又鉆牛角尖了，其實——”
“回答我的問題?！毖嗲暹o拳，直視著楚年的眼睛。他的聲音并不大，卻有著如同磨刀霍霍的刺骨寒意。
“我身邊的一切，朋友，家人，老師，同學，包括我自己，全部都是虛假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