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兩寬各生歡

陸家老宅的荷花池邊，八歲的陸子昂當(dāng)著滿堂賓客的面，把我推了下去。

四月的池水冷得刺骨，我聽見岸上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而那個我一手帶大的孩子，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在水中掙扎，眼神冷得像他父親一樣。

"別以為穿成我**樣子，就能取代她的位置。"

"等我長大了，第一個把你趕出陸家！"

水沒過我的頭頂，浸透我的骨髓。

我看著他漲紅的臉，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是平靜地嘆了口氣。

"不用你趕，明天我自己走。"

周圍安靜了一瞬。

陸子昂"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跑開了，身后跟著兩個專門照顧他的保姆。

賓客們面面相覷，很快又恢復(fù)了觥籌交錯的喧鬧，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我從泳池里爬上來，接過傭人遞來的浴巾。

浴巾是新的，還帶著洗衣液的香味，疊得整整齊齊。在這棟別墅里，沒有任何東西是隨便的。

毛巾要按顏色分類擺放，餐具要按順序清洗消毒，就連花園里每棵樹的修剪角度，都有明確規(guī)定。

這是我已故的姐姐，陸家原本的女主人冉靜定的規(guī)矩。

而我，在這里住了八年，始終是那個隨便的存在。

穿過花園回主樓的時候，路邊一叢修剪整齊的冬青勾住了我的裙擺。

我彎腰去解，只聽刺啦一聲。

那條香奈兒高定長裙的側(cè)邊，被樹枝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你這個**！這是我媽生前最喜歡的裙子！"

陸子昂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折返了回來。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紅著眼睛朝我沖過來，拳頭攥得緊緊的。

那張稚嫩的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恨意，像一把磨得太快的刀，鋒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我看著他，目光有些復(fù)雜："子昂，你騙人。"

他愣了一下。

姐姐生前的衣帽間我去過無數(shù)次，里面掛滿了張揚的紅色、亮眼的玫紅、貴氣的寶藍(lán)。

那個女人喜歡一切引人注目的東西，喜歡在所有場合成為焦點。

而這條裙子是素雅的米白色，法式極簡風(fēng)格，低調(diào)到近乎寡淡。

她永遠(yuǎn)不會穿這樣的衣服。

被我拆穿的陸子昂有些心虛。

他狠狠跺了跺腳，眼眶紅了一圈，卻沒有哭。他已經(jīng)很久不在我面前哭了。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大概是從傭人們開始議論"二小姐不過是個靠陸家施舍的私生女"的那天起。

他帶著滿腔憤怒跑開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我沒有像往常那樣追上去，沒有蹲下來拉著他的手說"子昂你聽我解釋"，也沒有用他喜歡的甜點哄他開心。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zhuǎn)角，然后繼續(xù)往房間走。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經(jīng)是晚上九點多。

客廳的水晶燈關(guān)了，只留下走廊的壁燈，昏黃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推開門，還沒來得及開燈，就聞到一股血腥味。

然后我摸到了燈的開關(guān)。

"啪"的一聲，光填滿了整個房間。

我養(yǎng)的布偶貓被吊在燈帶上，脖子上纏著一根細(xì)細(xì)的魚線。

它的身體還在微微晃動，像一只被風(fēng)吹動的布偶。

鮮紅的血順著它雪白的毛發(fā)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我愣在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

身后傳來陸子昂得意的笑聲。

他站在走廊里，探出半個身子，臉上掛著惡作劇得逞的狡黠："你活該！我要讓你的貓給我媽償命！"

他沖我做了個鬼臉，轉(zhuǎn)身跑走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越來越遠(yuǎn)。

我盯著地上那灘血跡，久久沒有動。

八年了。

八年前，我第一次踏進(jìn)這棟別墅的時候，拖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

里面裝著我媽去世前給我縫的一床棉被，還有一小袋從老家院子里挖的黃土。

我媽說，走到哪兒都帶著家鄉(xiāng)的土，就不會水土不服。

可我還是水土不服了。

這棟別墅太大了，大到能把一個人所有的棱角都磨平。

陸家的人收走了我的行李箱，說那個太舊了，配不上陸家的格調(diào)。

他們?nèi)拥袅宋业拿薇?，說蠶絲被更舒服。

然后他們給了我一個剛學(xué)會走路的孩子，和一只布偶貓。

"冉薇，這是子昂，以后你來照顧他。"

陸硯舟說這話的時候甚至沒有看我，他正低頭看手機，屏幕上是一份待簽的文件。

"還有這只貓，是小靜生前最喜歡的品種，你好好養(yǎng)著。"

我抱起了那個小小的孩子，他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那一刻我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慢慢化開。

養(yǎng)大他們，我用了八年。

失去他們，只在一瞬間。

我嘆了口氣，在血腥味里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

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陸硯舟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我身后。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頭發(fā)還帶著剛洗完澡的濕意。

父子倆不愧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一樣的眼神，看什么都帶著審視，仿佛這世上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微微張開手臂。

這是我們的默契。

每天晚上，我替他脫下外套，解下手表，把西裝掛進(jìn)衣帽間。

然后他去洗澡，我收拾房間。

八年如一日，像一套運行良好的程序。

"今天的事，我聽說了。"他沒有看我，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報告，"冉薇，是你有錯在先。"

我站著沒動。

他皺了皺眉，終于轉(zhuǎn)過頭來看我。

目光掃過地上那攤血跡，頓了一下，但很快移開了。

他走到沙發(fā)邊坐下，語氣稍稍放緩了一些："子昂還小，你跟他計較什么？"

隨著他一個眼神，很快有傭人進(jìn)來處理地板上的血跡。

消毒水的味道蓋過了血腥味，貓窩被收走了，燈帶被擦干凈了。

房間里恢復(fù)了往常的整潔和安靜，仿佛這只貓從未存在過。

就像我。

八年，我把這棟別墅的每一寸都擦得锃亮，把這父子倆的每一天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可我知道，在他們心里，我始終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像一個家具，用著順手，但壞了隨時可以換掉。

陸硯舟在沙發(fā)上坐下，修長的手指輕敲著茶幾上的玻璃杯，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我下意識地拿起茶壺。

剛走到他面前，他伸手一拉，我整個人跌進(jìn)了他懷里。

他一手?jǐn)堉业难硪恢皇痔鹞业南掳?，拇指在我臉頰上慢慢摩挲。

"今天是你生日，不用吃藥。"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施恩的語氣。

"要是懷上了，就當(dāng)我送你的禮物。"

他溫?zé)岬暮粑湓谖也鳖i間，我卻覺得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

陸硯舟這個人，精力旺盛得不像話。

我被送到陸家的第一個月，我就查出了身孕。

那時候我天真地以為，有了孩子，或許一切會不一樣。我甚至偷偷查了孕期注意事項，看了好幾本育兒書。

可他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第二天，他讓助理送來一份手術(shù)同意書，還有一張***。

"我這輩子只愛小靜，也只會有子昂一個孩子。"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我。

"你有了孩子，心思就不會放在子昂身上了。"

從那以后，每一次纏綿之后，他都會親眼看著我吃下緊急避孕藥。

有時候是藥片，有時候是另一種劑型。

他甚至在床頭柜里常備著，隨用隨取。

八年，每個月至少一次，從未間斷。

今天，陸硯舟說要給我一份禮物，我應(yīng)該感激涕零，應(yīng)該受寵若驚。

應(yīng)該像以前那樣，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然后從塵埃里開出花來。

可我沒有。

我頭一次避開了他的手，從他懷里退了出來。

"陸硯舟，八年了，我明天就該走了"

我站在一米外，看著他微微瞇起的眼睛平靜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