閽啟與棋危------------------------------------------，已近一個(gè)時(shí)辰。，建和皇帝仍在翻閱秦家那幾代手札，偶爾提筆在奏折上批注幾行。香爐里龍涎香的青煙裊裊升起，在空曠的殿宇中勾勒出詭異的寂靜。“秦卿。”皇帝終于放下朱筆，抬眼，“你可知，朕為何準(zhǔn)你所奏？”：“臣愚鈍。因?yàn)槟阏f對了三件事?！被实壅酒鹕?，緩緩踱到窗邊，背對著她，“第一，江北常平倉的存糧確實(shí)有問題，而且問題不小。第二，有人想燒倉，而且已經(jīng)開始動(dòng)手了。第三——”，目光如鷹隼：“秦家確實(shí)世代忠良，但你父親，也的確貪了那十萬石糧食?！??！安幌嘈?？”皇帝從袖中抽出一本賬冊，扔在她面前，“看看吧，這是你父親親筆簽押的入倉憑據(jù)，江寧常平倉第三十六倉，十萬石新米，入庫日期是建和二十八年九月初七?？赏惶欤瓕幐蠄?bào)的賬目卻是——三十六倉修繕閉倉，顆粒未入?！?，手在顫抖。，那枚私印也確實(shí)是父親的?？山ê投四昃旁鲁跗?，父親根本不在江寧——他在京中，為先帝侍疾。“這是偽造……朕也希望是偽造?！被实鄞驍嗨曇衾锫牪怀銮榫w，“可這份憑據(jù)，是從你父親江寧舊宅的書房里搜出來的，封在墻內(nèi)，用油紙裹了三層。送來的，是你父親最信任的老仆秦福?！保莻€(gè)看著秦懷素長大的老管家，在父親入獄后第二天，投井自盡。“臣……不明白?！鼻貞阉靥痤^，眼中第一次露出茫然?！澳悴恍枰靼住！被实鄹┥恚闷鹎丶夷潜臼衷?，輕輕拂去封面并不存在的灰塵，“秦懷素，你今日在朝堂上，用秦家五代的忠名，逼朕給了你一個(gè)機(jī)會(huì)。那朕也給你一個(gè)選擇——”
“帶著這枚大司農(nóng)印，去江北。查出糧倉的真相，查出是誰在掏空大周的根基。但無論查出什么，你父親的罪，都必須是貪墨十萬石官糧。秦家可以是忠良，但你父親，必須是罪臣。”
秦懷素的呼吸停滯了。
“你若答應(yīng)，朕給你尚方寶劍，給你節(jié)制江北軍政之權(quán)，給你三個(gè)月時(shí)間。若不答應(yīng)——”皇帝將手札輕輕放回木匣，“你現(xiàn)在就可以出宮，帶著秦家這些故紙，回你的司農(nóng)寺。你父親的罪，該怎么判，就怎么判?！?br>御書房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卻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
“臣，答應(yīng)?！鼻貞阉芈犚娮约旱穆曇?，平靜得不像自己。
“很好?！被实埸c(diǎn)頭，重新坐回御案后，“謝愛卿，進(jìn)來吧?！?br>門開了。
謝硯辭一身紫色**常服，緩步而入。他先向皇帝躬身行禮，然后轉(zhuǎn)向秦懷素，微微頷首：“秦大人?！?br>那聲音溫和，從容，聽不出絲毫情緒。
“謝卿?！被实厶Я颂?，“秦大人要去江北查倉，戶部那邊，你親自督辦。她要人給人，要錢給錢——但每一筆開銷，每一份調(diào)令，都要經(jīng)你過目?！?br>“臣，遵旨?！敝x硯辭垂眸。
秦懷素跪在地上，沒有動(dòng)。她能感覺到謝硯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是嘲諷她不自量力？
還是……別的什么？
“都退下吧?！被实蹞]了揮手，重新拿起奏折。
謝硯辭躬身退出。秦懷素緩緩起身，膝蓋**般疼痛，她踉蹌了一下，一只手伸過來，穩(wěn)穩(wěn)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謝硯辭。
“秦大人小心?！彼f，手指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素衣傳來，溫?zé)?，卻讓秦懷素渾身一顫。
她猛地抽回手，像被燙到。
謝硯辭的手停在半空，片刻，緩緩收回袖中。他沒有說話，只是側(cè)身，做了個(gè)“請”的手勢。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御書房，穿過長長的宮道。清晨的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錯(cuò)在地上，像兩柄無聲對峙的劍。
“秦大人?！敝x硯辭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此去江北，路途艱險(xiǎn)。需要什么，盡管開口。”
“不必?！鼻貞阉氐穆曇舯人胂笾懈洌爸x相管好戶部的錢糧即可。農(nóng)事，不勞費(fèi)心?！?br>謝硯辭的腳步頓了頓。
“秦大人似乎對謝某頗有成見。”
“不敢?！鼻貞阉赝Ｏ履_步，轉(zhuǎn)身看向他。晨光勾勒出他清俊的側(cè)臉，這張臉曾在前世無數(shù)個(gè)夜晚出現(xiàn)在她夢中，最后定格在白綾垂下那一刻，他站在人群里，平靜無波的眼神。
“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彼f。
“道不同？”謝硯辭微微挑眉，“秦大人以為，謝某的道是什么？”
“朝堂制衡，全局為上?！鼻貞阉匾蛔忠痪渲貜?fù)他前世說過的話，“謝相視天下為棋局，萬民為棋子，糧食為**。農(nóng)事不過是棋局一角，必要時(shí)，可棄可舍，可是？”
謝硯辭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秦懷素幾乎要以為他會(huì)發(fā)怒，會(huì)斥責(zé)，會(huì)像前世那樣，用一句“婦人之仁”將她所有的堅(jiān)持貶得一文不值。
可他沒有。
他只是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秦大人高看謝某了。謝某不懂棋，只懂賬?！?br>“什么賬？”
“天下賬?！敝x硯辭抬步繼續(xù)向前走，聲音隨風(fēng)飄來，“一筆是國庫的賬，一筆是民生的賬，還有一筆……是人心向背的賬。三筆賬要平，難。有時(shí)候，不得不舍小保大，不得不……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br>秦懷素的指甲再次掐進(jìn)掌心。
“那在謝相眼里，江北三百萬百姓的口糧，是小，還是大？”
謝硯辭沒有回答。
兩人已走到宮門口。謝府的馬車等在遠(yuǎn)處，車夫垂手侍立。謝硯辭停下腳步，側(cè)身看向秦懷素。
“秦大人?！彼f，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此去江北，有三件事，你需牢記?！?br>秦懷素抬眼看他。
“第一，常平倉的賬簿，不要看紙上的，要看倉里的。紙上的賬能作假，倉里的糧食，做不了假?！?br>“第二，若真有人燒倉，別急著救火。先看清楚，燒的是哪座倉，是誰在救火，又是誰……在火里添柴?！?br>“第三——”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秦懷素素白的衣角上，那里沾了些許金磚上的灰塵，“無論查到誰，無論牽涉多深，都別急著拔劍。尚方寶劍能**，也能……殺己?！?br>說完，他微微頷首，轉(zhuǎn)身向馬車走去。
“謝相?！鼻貞阉睾鋈婚_口。
謝硯辭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若我查到的人，是你呢？”秦懷素問，聲音在晨風(fēng)中有些發(fā)顫，“若那些想燒倉、想掏空大周根基的人里，有你謝家一份——你這把劍，是殺我，還是殺己？”
長久的沉默。
宮門口的風(fēng)吹起兩人的衣袂，獵獵作響。
許久，謝硯辭的聲音傳來，平靜依舊：
“那秦大人，不妨試試看?！?br>馬車粼粼而去，消失在長街盡頭。
秦懷素站在原地，直到青禾抱著披風(fēng)匆匆跑來：“小姐，您的臉色怎么這么白？陛下他……為難您了？”
秦懷素?fù)u搖頭，接過披風(fēng)，卻沒有披上。
“青禾。”
“奴婢在。”
“去準(zhǔn)備一下?！鼻貞阉赝虮狈剑鞘墙钡姆较颍叭蘸螅覀兂霭l(fā)?！?br>“是……”青禾猶豫了一下，“小姐，謝相他……跟您說了什么？”
秦懷素沒有回答。
她只是想起了前世，謝允之最后一次來牢里看她。那時(shí)她已被判**，蜷在草堆里等死。他站在牢門外，隔著柵欄看了她很久，然后說：
“秦懷素，你沒錯(cuò)。只是這世道，容不下對的人。”
那時(shí)的她不懂，只當(dāng)是虛偽的托辭。
現(xiàn)在，她好像有點(diǎn)懂了。
可懂了又如何？
秦懷素攥緊手中的披風(fēng)，那上面還帶著秦府熟悉的熏香味道，是母親親手調(diào)的。
父親還在獄中，秦家還在風(fēng)雨飄搖，江北的糧倉可能正在燃燒。
而她，已無路可退。
“回府?！彼f，聲音在晨風(fēng)中清晰而堅(jiān)定，“收拾行裝，點(diǎn)齊人手。三日后，北上?！?br>馬車駛過朱雀街，路過刑部大牢高高的圍墻時(shí)，秦懷素掀開車簾，望了一眼。
父親，等我回來。
等我查清這一切，等我守住那些糧倉，等我——
把那些蛀空大周根基的人，一個(gè)一個(gè)，揪出來。
車輪滾滾，駛向北方。
也駛向一個(gè)她前世未曾踏足，卻注定要改變她一生的戰(zhàn)場。
而在她看不見的宮城角樓上，謝硯辭負(fù)手而立，靜靜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
“相爺?！卑堤幾叱鲆粋€(gè)黑衣人，躬身，“江北那邊，已經(jīng)按您的吩咐準(zhǔn)備好了。十二座常平倉，三座是空的，三座存糧不足三成，三座被地方官挪用，只有三座……是滿的?！?br>“滿的？”謝硯辭問。
“是。但……”黑衣人猶豫了一下，“那三座滿的，糧袋里裝的，是沙土?！?br>謝硯辭閉上眼，許久，輕輕吐出一口氣。
“知道了?！?br>“相爺，秦大人此去，若真查出來……”
“那就讓她查。”謝硯辭睜開眼，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晦暗，“這本就是，給她查的?！?br>“可萬一她查到不該查的……”
“那就看她的本事了?！敝x硯辭轉(zhuǎn)身，走下角樓，“能查出來，是她有能耐。查不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飄散在風(fēng)里：
“那這大周的江山，也就到此為止了。”
黑衣人怔在原地，看著自家相爺?shù)谋秤跋г趯m道盡頭，許久，打了個(gè)寒顫。
他忽然想起相爺昨晚說過的一句話：
“這局棋，下到今日，已不是你我所能掌控。唯一能破局的人，此刻正跪在宮門前，叩闕**?！?br>“而她叩開的，究竟是天閽，還是……”
“地獄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