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村------------------------------------------。，村里那口百年老井也見了底。每日清晨，排隊挑水的隊伍能從村口排到曬谷場，桶挨著桶，人擠著人，到最后往往只能打出小半桶渾黃的泥湯。。，跑得比誰都快。，望著那片干得冒煙的天。他十六歲，瘦得肩胛骨像兩片要飛起來的翅膀。皮膚**頭曬成了黑紅色，那是莊稼漢子的顏色，卻不太像少年的顏色。。，一聲接一聲，像拉壞的風箱。，邁進院門。土墻塌了半邊，院中那棵老槐樹早就枯死了，光禿禿的枝丫支棱著，像伸向天空的枯骨。，徑直走向灶房。。鍋底結了層焦黃的糊痂，那是前幾日煮野菜留下的痕跡。石頭揭開鍋，鍋底躺著小半碗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粥里的幾粒米屈指可數。，向正屋走去。，彌漫著一股藥草和腐爛混合的氣味。石大牛躺在床上，雙腿用破布纏著，布上洇出一片片黑褐色的污漬。傷口在潰爛，從腳踝一直爛到膝蓋，黑色的腐肉翻卷著，隱約能看見下面森白的骨頭。，如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了。，石大牛進山想給家人弄點肉打牙祭。他遇到了妖獸。，村里沒人說得清。只知道石大牛是爬回來的，爬到村口時已經昏死過去，雙腿從膝蓋往下全是血，散發著腥臭。
馬老頭看過，說是妖毒入骨，沒救了。
石頭把粥碗放在床邊的小凳上，俯身輕輕推了推父親。
“爹，喝粥。”
石大牛睜開眼，渾濁的目光看了兒子一眼，又閉上。嘴唇動了動，聲音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氣：“石……石頭……”
石頭沒有說話，只是把碗往父親嘴邊遞了遞。石大牛偏開頭，虛弱地搖頭。
不是不想喝。是喝不下。
石頭垂著眼，把碗收回。他能聞見父親身上那股越來越濃的腐臭味，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走出正屋，穿過院子，灶房隔壁的小屋里傳來細微的動靜。
那是妹妹小禾的房間。
小禾今年七歲，瘦得像根麻桿，四肢細得仿佛一折就會斷。她的臉蠟黃蠟黃的，顴骨高高突起，頭發稀稀拉拉，整個人像棵營養不良的野草。
她正蹲在墻角，手里攥著什么。看見哥哥進來，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哥……”
石頭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小禾攤開手，手心里躺著兩顆拇指蓋大小的野果，表皮皺巴巴的，顏色發青。
“這是……我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撿的。”小禾低著頭，聲音很小，“我想給哥吃……”
石頭看著她。
她的眼神躲躲閃閃，像是做了什么錯事。
石頭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她的頭發干枯發黃，摸上去像摸著一把干草。
他把小禾手里的野果拿過來，放進自己嘴里，嚼了兩下咽了。沒什么味道，酸澀得發苦。
小禾看著他咽下去，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層水光。
“哥，好吃嗎？”
“好吃。”石頭說。
小禾笑了。她的笑容很淡，卻讓整間屋子都亮了一些。
石頭站起來，走到灶房，把鍋底那小半碗粥端起來。他端著碗走回小禾的屋里，把碗放在她面前。
“吃。”
小禾看看碗，又看看哥哥。
“哥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
小禾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嘗什么珍貴的東西。粥很稀，她用****碗底，一滴都不舍得浪費。
石頭站在一旁，看著她。
他的肚子空得發慌，胃像被什么東西揪著一樣。但他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表現出來。
等小禾喝完，碗已經干凈得像被舔過一樣。
小禾捧著空碗，抬頭看哥哥，眼睛里滿是滿足。
“哥，我飽了。”
石頭接過碗，摸了摸她的頭。
然后他走出屋子。
院子里，母親劉氏蹲在井邊洗衣服。井早就干涸了，她只能用木盆接積攢的雨水，一遍一遍地搓洗著。馬老頭的衣裳，馬老頭家的被單，馬老頭家的床褥。
這是她換取口糧的方式。
她的手被冷水泡得通紅，指節粗大變形，骨節處裂開一道道血口子。搓衣裳時，血絲混著皂角水，在布面上留下淡淡的粉色。
石頭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著。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手里的動作。
半晌，石頭開口了。
“娘。”
劉氏的手頓了一下。
“我進山。”
三個字，很輕，卻重得像石頭。
劉氏沒有轉身。她繼續**衣裳，一下，又一下。濕透的布在搓板上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音。
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她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
“嗯。”
又是一陣沉默。
“去吧。”劉氏說。
她沒有攔。她知道攔不住。她也知道，攔住了也沒用。家里已經沒有吃的了，地里顆粒無收，井里沒有水，父親的傷一天比一天重，再這樣下去，一家人都得死。
進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不進山，就只能等死。
石頭站在原地，看著母親單薄的背影。她的背已經有些佝僂了，頭發里夾雜著**的白。她才三十多歲，看起來卻像五十歲的人。
他沒有說“我會回來的”。
他沒有說“等我”。
他只是站著，看著。
劉氏把手里的衣裳擰干，搭在盆邊。動作很慢，很機械，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消磨著什么。
“你爹……”她的聲音頓了頓，“你爹早上醒了一次。他問你去哪了。我說去挖野菜。”
“……嗯。”
“你快去快回。”
石頭點了點頭。
他轉身向院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立刻走出去。他站在那道塌了半邊的土墻邊，側過身，看向院子里的景象。
母親蹲在井邊，背對著他。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著，不知道是在用力搓衣裳，還是在別的什么。
正屋里傳來父親粗重的呼吸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整個屋子都拖垮。
隔壁小屋里，妹妹小禾抱著空碗，大概已經睡著了。
他把這一幀一幀的畫面收進眼睛里。
母親的背影。
父親的呼吸聲。
妹妹捧著碗的樣子。
院子里枯死的老槐樹。
墻上斑駁的泥皮。
腳邊一株蔫頭耷腦的野菜。
他把這些一點一點地裝進眼睛里，像是要把它們刻進骨頭里。
然后他轉過身，邁步走出院門。
身后傳來母親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你這孩子……跟頭犟驢似的……”
石頭沒有回頭。
他沿著干裂的田埂向村外走去。身后是破敗的青牛村，灰撲撲的土墻，蔫頭耷腦的莊稼，偶爾走過的面黃肌瘦的村民。
身前是連綿的大山，黑黢黢的輪廓，像一道道沉默的屏障。
山里有妖獸。有毒蟲。有深不見底的懸崖峭壁。有無數的可能，也有無數的死亡。
但石頭沒有猶豫。
他只是走著，一步一步，朝著那座大山走去。
日頭很烈，曬得他的后背發燙。
但他的眼睛很涼。
涼得像一潭死水。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老人坐在陰涼里，無聲地看著這個少年。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石頭從他們身邊走過。
沒有人問他去哪。
也沒有人攔他。
他們都知道，青牛村養不活人了。
石頭走出村口，踏上通往山腳的那條土路。
路邊的野草早就枯死了，只剩下干枯的根莖立在土里，像一排排瘦弱的墓碑。
他走了很遠，才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
青牛村在視線里漸漸變小，變成一團模糊的灰色，最后消失在天際線的那頭。
他什么都看不見了。
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有他的娘，有他的爹，有他的妹妹。
他把那團模糊的灰色也收進眼睛里。
然后他轉過身，面向大山，繼續向前走去。
他要進山。
他要找到吃的。
他要救他的家人。
這是他唯一的念頭。
也是他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風從山谷里吹來，帶著草木腐爛的氣息。
石頭迎著風，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