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彭德還恩記
## 一、舊恩如海
大明**七年，湖廣長沙府湘潭縣石潭鎮。
暮春的雨下得綿密，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鎮東頭老槐樹下，彭德蹲在屋檐下，身上的粗布短褐已經濕透了，貼在瘦削的脊背上。他三天沒吃一口熱飯，懷里揣著的那塊糍粑已經硬得像石頭，咬一口，牙床都硌得生疼。
他本是湖廣總兵帳下的一名把總，因在軍中打抱不平，得罪了千戶，被革了職，趕出了軍營。如今身無分文，連回老家湘潭烏石寨的路費都沒有。一百二十里路，靠兩條腿走，也得吃三頓飯。可他連一頓飯的錢都拿不出來。
雨越下越大。彭德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泥，準備冒雨趕路。就在這時候，一把油紙傘遮到了他頭頂上。
“這位壯士，這么大雨天往哪兒去？”
彭德回頭，看見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戴一頂四方平定巾，生得白凈面皮，眉目清秀，一副讀書人模樣，正笑瞇瞇地望著他。
“趕路。”彭德簡短地說。
“趕路也得吃飯哪。”年輕人從袖中摸出兩塊碎銀子，塞到彭德手里，“拿著，莫要客氣。”
彭德一愣，下意識就要推回去。他在軍中多年，向來是寧折不彎的性子，從不輕易受人恩惠。可那年輕人手勁不小，硬是把銀子按在他掌心里，道：“我看壯士你相貌堂堂，眉宇間有一股英氣，絕非尋常之人。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在下陸達，在前面鎮上開了個蒙館，教幾個娃娃讀書識字。你若是不嫌棄，隨我去喝碗熱湯再走。”
彭德攥著那兩塊碎銀，喉結動了動，半晌沒說出話來。他不是個善于表達感情的人，心里頭的熱乎勁兒，全憋在胸口了。
他跟著陸達穿過兩條巷子，來到一座舊祠堂改的蒙館。祠堂不大，天井里長著一棵石榴樹，花開得正紅。陸達把他讓進屋里，生起火盆，又去灶上煮了一鍋紅薯粥，切了一碟子腌菜。彭德一口氣喝了三大碗，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渾身上下才暖和過來。
“陸先生，”彭德放下碗，認真地看著陸達，“這銀子算我借你的，一年之內，必當加倍奉還。”
陸達擺擺手，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