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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山河入夢來1

山河入夢來1 A淺淺墨 2026-04-10 18:33:39 古代言情
歲歲常相見------------------------------------------,沈篤便又進了宮。,沈家祖上隨太祖皇帝馬上得天下,傳到他這一輩,已是***。西南一役雖然平定了**,但后續的善后事宜千頭萬緒——降兵的處置、流民的安置、地方官員的考績更替,樁樁件件都要他過目。,在正堂坐了很久。,也沒處理公務,就是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捏著一串佛珠,慢慢地捻。那串佛珠是故去的沈夫人留下的,檀木質地,已經被捻得溫潤如玉。,見他這副模樣,輕聲道:“侯爺,該啟程了。嗯”了一聲,卻沒有動。,他開口了:“周叔。老奴在。硯清那孩子……”他頓了頓,“性子太冷了。”。這話他不知道該怎么接。少爺的性子冷,這在府里是公認的。但話說回來,侯爺您自己的性子也不熱絡,少爺這是隨了您——這話他不敢說。,沒有再說什么,起身拿起桌上的佩刀,大步往外走。,他忽然停了一下。“那個小的,”他說,聲音壓得很低,“讓她好好吃飯。是。看著她,別讓她凍著。”
“是。”
“還有——”沈篤沉默了一瞬,“讓硯清多陪陪她。”
周叔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應了。
沈篤沒有再說什么,翻身上馬,帶著幾個親衛,消失在長街盡頭。
周叔站在府門口,望著侯爺遠去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他跟了侯爺大半輩子,看著他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變成如今這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侯爺不是沒有柔軟的一面,只是那一面都給了夫人。夫人走后,那一面也跟著埋進了土里。
如今撿回來一個小姑娘,侯爺大概也覺得,讓少爺跟她說說話,不是什么壞事。
沈硯清并不知道父親臨走前交代了這些話。
他只知道,從臘月二十四開始,他的身后多了一條小尾巴。
這條小尾巴不大,四歲,瘦得跟貓兒似的,走起路來沒什么聲響,常常是他走了好一段路,回頭一看——她還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追,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臉憋得通紅,但就是一聲不吭,不喊他等,也不喊他慢點。
第一次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沈硯清站在月亮門前,回頭看著十步開外的沈昭。
她穿著一件新做的棉襖,大紅色的,襯得她那張小臉越發白凈。棉襖是周嫂連夜趕制的,稍微大了一些,袖口挽了兩道,下擺蓋住了膝蓋,走起路來像一只滾動的紅燈籠。
“你怎么不叫我?”沈硯清問。
沈昭喘著氣,仰起臉看他,理所當然地說:“你在走路,我不好叫你。”
沈硯清:“……你可以叫我等一下。”
沈昭想了想,好像覺得這個提議很新奇,歪著頭問:“可以嗎?”
“為什么不可以?”
“因為……”沈昭低下頭,用腳尖在地上畫圈圈,“以前要是叫大人等,會被打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有點冷”。沒有委屈,沒有控訴,就是很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沈硯清的手握緊了。
他站在月亮門下,冬日的陽光從他身后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沈昭的腳下。沈昭就站在他的影子里,仰著臉看他,那雙黑亮的眼睛里映著他的輪廓。
“在我這兒不會。”沈硯清說。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怕她聽不見,又像是怕她不信,“你想叫就叫。”
沈昭看著他,眼睛眨了兩下,睫毛像兩把小扇子。
“那……”她試探性地開口,聲音小小的,“哥,你等一下。”
“嗯。”沈硯清站在原地,等她走過來,然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走吧。”
沈昭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還是那么涼。
沈硯清握緊了,帶著她往前走。這次他放慢了腳步,每一步都邁得很小,配合著她的小短腿。沈昭被他牽著,走在他身側,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嘴角翹著,像是在偷笑。
“笑什么?”沈硯清頭也不回地問。
“沒笑。”沈昭立刻把嘴角壓下去,但沒壓住,又翹起來了。
沈硯清沒有追問,只是牽著她的手,慢慢地走過后院的回廊,穿過月亮門,經過正堂,一路走到前院的書房。
這一路上,府里的丫鬟仆從們看見了,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少爺向來獨來獨往,別說不讓人近身,就是走路都不愛跟人并肩。如今卻牽著一個四歲的小丫頭,走一步等三步,還放慢了步子——這畫面放在以前,說出去都沒人信。
周嫂在廊下看見了,用袖子掩著嘴笑,轉頭跟旁邊的丫鬟說:“你瞧瞧,少爺這是當起哥哥來了。”
那小丫鬟也笑:“可不是嘛,昨兒個還讓我去庫房找了幾本啟蒙的書,說是要給小姐認字用。”
“少爺親自教?”
“可不是嘛。你說少爺才七歲,就要當先生了。”
周嫂笑著搖頭:“咱們少爺啊,面上冷,心里頭熱著呢。”
沈硯清的書房在前院東側,是一間不大的屋子,但收拾得極為整潔。靠墻是一排書架,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類書籍,從啟蒙讀物到經史子集,分門別類,井井有條。書桌臨窗而設,上面鋪著一塊青色的氈子,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沈硯清把沈昭領進書房,讓她坐在書桌旁邊的矮凳上。
“坐好。”
沈昭乖乖坐好,兩條腿懸在半空,夠不著地面,晃來晃去的。她好奇地東張西望,目光從書架上掃過,又落在桌上的筆架上,最后定格在墻上掛著的一幅畫上。
那幅畫畫的是一枝梅花,墨色淡雅,筆觸細膩,右下角題著一行小字——但沈昭不認字,只覺得那梅花畫得很好看。
“那是我母親畫的。”沈硯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聲音淡了幾分。
沈昭轉過頭看他:“***?”
“嗯。去世了。”沈硯清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么表情,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但他整理書桌的手頓了一下,很短暫的一下,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沈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小聲說:“我也沒有母親。”
她說的是“沒有”,不是“去世了”。這兩個詞之間的差別,沈硯清聽出來了。
他沒有追問,只是從書架上抽了一本《三字經》,放在她面前。
“不認字沒關系,我教你。”
沈昭的目光從梅花圖上收回來,落在《三字經》上。她伸手摸了摸書的封面,指尖輕輕劃過“三字經”三個字,像是在觸碰什么了不起的東西。
“我真的可以學嗎?”她問,聲音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說過了,你想讀就讀。”沈硯清在她旁邊坐下來,翻開第一頁,“來,跟我念——人之初。”
“人之初。”
“性本善。”
“性本善。”
“性相近。”
沈昭卡住了。“相近”兩個字對她來說有些拗口,她張了張嘴,試著發音:“性相……進?”
“相近。”沈硯清放慢了語速,一字一頓,“相——近。”
“相——近。”沈昭跟著念,這次念對了,立刻彎了彎眼睛,“對不對?”
“對。下一句——習相遠。”
“習相遠。”
“茍不教。”
“茍不教。”
“性乃遷。”
沈昭又卡住了。“乃遷”兩個字她怎么也念不順,試了好幾次,不是“乃千”就是“來遷”,越急越念不對,小臉憋得通紅。
沈硯清沒有催她,也沒有糾正她,而是停下來,看著她。
“別急。”他說,“慢慢來。”
沈昭深吸了一口氣,抿了抿嘴唇,又試了一次:“性乃……遷。”
這次對了,雖然“遷”字的聲調不太準,但至少念對了。
“不錯。”沈硯清說。
沈昭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在矮凳上,兩條腿晃得更厲害了。
“讀書好難。”她小聲嘟囔。
“這才第一頁。”
沈昭瞪大了眼睛:“第一頁就這么難?”
沈硯清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終于沒忍住,嘴角翹了一下。
沈昭捕捉到了那個笑,立刻坐直了身體,指控道:“你笑了!”
“沒有。”
“你笑了!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我沒有看錯!”沈昭急了,從矮凳上跳下來,跑到他面前,仰著臉盯著他,“你嘴角翹了,就這樣——”她努力模仿他的表情,把嘴角往上一扯,做了個非常夸張的弧度。
沈硯清看著她的鬼臉,嘴角又翹了一下。
“你看!又翹了!”沈昭興奮地拍手,像是發現了什么驚天大秘密。
沈硯清把嘴角壓回去,面無表情地說:“坐回去,繼續念。”
沈昭不情不愿地坐回矮凳上,嘴里嘟囔著:“笑了還不承認……”
“沈昭。”
“在!”她立刻坐得端端正正,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乖巧的模樣。
沈硯清看著她的變臉速度,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忽然覺得,這個小丫頭跟他第一眼見到的那個縮在被子里、安安靜靜啃桂花糕的小姑娘,簡直判若兩人。
才兩天的工夫。
兩天。
她就從一只警惕的小獸,變成了一條會撒嬌、會耍賴、會抓著他“笑了”不放的小尾巴。
沈硯清不知道這是因為她本性如此,只是之前不敢,還是因為她信任他了——或者兩者都有。但他知道的是,這種變化讓他心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不是高興。高興這個詞太輕了。
是一種更沉、更重的東西,壓在他心口,讓他覺得——他得好好護著這個小丫頭。
“繼續念。”他說,聲音比剛才又輕了一些,“性乃遷。”
“性乃遷。”沈昭跟著念,這次念得很順,念完之后還自己給自己鼓了鼓掌。
沈硯清:“……不用給自己鼓掌。”
“為什么不能?我念對了呀。”
“念對了是應該的。”
“那我之前念錯了,現在念對了,進步了呀。”沈昭理直氣壯地說,“進步了就要鼓勵。”
沈硯清看著她,沉默了三秒鐘。
“誰跟你說的?”
“我自己想的。”沈昭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臉驕傲。
沈硯清:“…………”
他發現自己說不過她。
一個七歲的少年,白鹿書院的高才生,被一個四歲的小丫頭噎得說不出話。
“行。”他說,“你贏了。繼續念。”
沈昭得意地晃了晃腿,翻開下一頁,乖乖地跟著念了下去。
那天上午,沈昭學了八句《三字經》。
她記性不算差,但也不算特別好。沈硯清教了三遍,她大概能記住五六成,剩下的需要反復提醒。但她有一個優點——她不怕犯錯。
錯了就改,改完再錯,錯了再改,循環往復,樂此不疲。每次念對了就給自己鼓掌,念錯了就吐一下舌頭,然后重新來。
沈硯清教了一上午,嗓子有點干,但心情意外地不錯。
午飯后,沈昭被周嫂帶去午睡。沈硯清一個人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一本《論語》,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的腦子里全是沈昭的聲音。
“人之初,性本善……哥,下一句是什么來著?”
“性相近,習相遠……我這次念對了沒有?”
“哥,你笑了!”
還有她念對之后給自己鼓掌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沈硯清把書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
父親是從哪兒把她帶回來的?她以前過的是什么日子?她后背的那些傷疤,是誰留下的?她說“以前要是叫大人等,會被打的”——是誰打她?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里轉來轉去,轉得他心煩意亂。
他睜開眼,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啦啦地翻動。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出了書房,去找周叔。
周叔正在賬房里核對年貨的賬目,見他來了,連忙起身:“少爺,有什么事?”
“周叔,”沈硯清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沈昭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叔放下手中的賬本,斟酌了一下措辭。
“侯爺沒說太多,只說是從西南帶回來的。”他壓低聲音,“老奴私下打聽了一下,侯爺身邊的親衛說,當時大軍攻進叛軍營地的時候,在一個帳篷里發現了小姐。那帳篷里……”
周叔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下去。
“您說。”沈硯清的聲音很平靜。
“那帳篷里關著十幾個孩子,都是叛軍從各處搶來的。有的已經被……”周叔沒有把話說完,但沈硯清聽懂了,“小姐是里面最小的一個。侯爺找到她的時候,她縮在角落里,身上有傷,好幾天沒吃東西了。侯爺把她抱起來,她也不哭不鬧,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看著侯爺。”
沈硯清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緊了。
“親衛說,侯爺當時什么都沒說,解下自己的披風把她裹住了,然后就一直抱著,再也沒有放下。”
沈硯清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說,轉身走了。
他回到書房,關上門,在書桌前坐下來。
桌上的《論語》還攤開著,風從窗縫里漏進來,吹得書頁微微顫動。他伸手按住書頁,指尖卻用了很大的力氣,指節都泛了白。
他沒有哭。
他很少哭,記事以來幾乎沒有哭過。但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東西被狠狠地攥了一下,疼得他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他想起她的手——那么涼,那么小,放在他掌心里,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他想起她說“以前要是叫大人等,會被打的”時的表情——那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他想起她后背的傷疤——新舊交疊,像是被什么東西反復抽打過的痕跡。
他才四歲。
沈硯清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緩緩地吐出來。
他再睜開眼的時候,表情和平時沒什么兩樣——清冷、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緒。但如果有人仔細看他的眼睛,會發現那雙眼睛里多了一些東西。
是一些很沉、很重的東西。
是決心。
臘月二十八,家家戶戶開始貼窗花、掛燈籠。
侯府也不例外。周嫂帶著幾個丫鬟在廊下掛紅燈籠,劉媽在廚房里蒸年糕,整個府里彌漫著一股甜膩的米香。
沈昭午睡醒來,**眼睛走到院子里,正好看見沈硯清在指揮小廝貼對聯。
她站在廊下,仰著頭看沈硯清踩在凳子上,把一副紅對聯按在門框上,周叔在旁邊遞漿糊。
“哥!”她喊了一聲。
沈硯清低頭看她:“醒了?”
“嗯。”沈昭走過來,站在凳子旁邊,仰著臉看對聯,“那是什么?”
“春聯。”
“春聯是什么?”
“過年貼的,寫著吉祥話。”
沈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指著上聯問:“這上面寫的什么?”
沈硯清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漿糊,指著對聯一字一頓地念給她聽:
“歲歲平安福星照。”
又指著下聯:
“年年順景好運來。”
沈昭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問:“什么是福星?”
“就是……帶來福氣的星星。”
“那好運呢?”
“就是好運氣。”
沈昭認真地想了想,然后問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問題:
“那我是不是也有福星照?”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周叔和周嫂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沈硯清看著沈昭——她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沒有任何自憐自艾的意思,就是單純的好奇。
但正是這種單純,讓這個問題格外讓人心疼。
一個從亂軍中被撿回來的孩子,身上帶著傷疤,連幾歲都搞不清楚,卻在問“我是不是也有福星照”。
沈硯清彎下腰,和她平視。
“有。”他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
“在哪兒?”沈昭左右看了看,好像覺得“福星”是一個具體的東西,會藏在某個角落里。
沈硯清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在這兒。”
沈昭愣住了。
她看著沈硯清,大眼睛眨了眨,睫毛撲扇了兩下,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
“你又不是星星。”她小聲說。
“我是你哥。”沈硯清說,“一樣。”
沈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后低下頭,耳朵尖又紅了。
她沒有說話,但嘴角翹了起來,翹得很高很高。
周叔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悄悄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周嫂假裝沒看見,轉頭去指揮丫鬟掛燈籠,聲音比平時大了幾分:“那個燈籠歪了!往左一點!對對對!”
沈硯清站起身,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走,”他對沈昭說,“帶你去廚房看看,劉媽在蒸年糕。”
“年糕?”沈昭的眼睛立刻亮了,“甜的嗎?”
“甜的。”
“有桂花糕甜嗎?”
“不一樣。”
“那是更甜還是沒那么甜?”
“你吃了就知道了。”
“哥你吃過嗎?”
“吃過。”
“好吃嗎?”
“好吃。”
“那我們現在就去!”
沈昭主動拉起他的手,拽著他往廚房的方向走。這次她沒有猶豫,也沒有試探,就是自然而然地、理直氣壯地牽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還是涼的。
但沈硯清覺得,好像沒有第一天那么涼了。
也許是因為天氣變暖了。也許是因為別的什么。
除夕。
這是沈昭在侯府過的第一個年。
周嫂給她換了一身新衣裳——還是大紅色,但這次繡了金線的花紋,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白兔毛,襯得她的小臉粉雕玉琢的,像個年畫娃娃。頭發也梳了起來,扎了兩個小揪揪,用紅綢帶綁著,走起路來一顫一顫的。
沈硯清看見她的第一眼,腳步頓了一下。
“怎么了?”沈昭仰著臉問,兩個小揪揪跟著晃了晃。
“沒什么。”沈硯清移開目光,“走吧,去正堂吃年夜飯。”
“哥你是不是覺得我好看?”
“……誰教你說這種話的?”
“周嫂說的。她說我今天好看得像年畫娃娃。”沈昭得意地轉了轉圈,紅裙子旋開成一朵花,“你覺得呢?”
沈硯清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還行。”
“什么叫還行?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還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還行的意思。”
“哥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說?”
“沈昭。”
“在!”
“走了。”
沈硯清轉身就走,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沈昭在后面追,小短腿倒騰得飛快,一邊追一邊喊:“哥你等等我!你走那么快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沈硯清沒有回頭,但他的耳朵尖紅了一瞬。
年夜飯擺在正堂的大圓桌上。
沈篤不在,桌上只有沈硯清和沈昭兩個人。但周叔還是按照侯府的規矩,擺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魚、醬肘子、八寶鴨、四喜丸子、清蒸鱸魚、香菇菜心、一品鍋……林林總總十幾道,把整個圓桌擺得滿滿當當。
沈昭坐在椅子上,面前墊了兩個坐墊才能勉強夠到桌面。她看著滿桌子的菜,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開,一副被震住了的表情。
“這么多?”她小聲說,“都是給我們吃的?”
“嗯。”
“吃不完怎么辦?”
“剩著。”
“不會浪費嗎?”
沈硯清看了她一眼。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挑剔,倒像是真的在擔心浪費。
“不會,”他說,“吃不完的會分給府里的人。”
沈昭這才放心了,拿起筷子,猶豫了一下,先夾了一塊魚肉。她夾菜的動作不太熟練,筷子拿得有點歪,魚肉夾到一半掉了下去,她又夾了一次,還是掉了。第三次的時候,她的嘴唇微微抿緊了,像是在跟那塊魚肉較勁。
沈硯清沒有說話,也沒有幫忙。
他知道有些事她需要自己學會。但他在她夾**次的時候,把自己碗里的一塊魚肉夾到了她碗里。
“吃這個。”
沈昭看了看碗里的魚肉,又看了看他,小聲說:“謝謝哥。”
“吃吧。”
那頓年夜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
沈昭的食量不大,但每樣菜都嘗了一口,嘗到好吃的就多夾兩次,眼睛彎成月牙形,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糧的倉鼠。她最喜歡的是四喜丸子,吃了整整一個,吃完之后嘴角沾著醬汁,自己渾然不覺。
沈硯清遞了帕子給她。
“擦嘴。”
沈昭接過帕子,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醬汁沒擦干凈,反而蹭到了鼻尖上。
沈硯清沉默了一瞬,伸手把帕子拿回來,替她擦了鼻尖。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仰著臉,讓他擦。
“哥,”她忽然說,“你對我真好。”
沈硯清的手頓了一下。
“以前沒有人對我這么好。”沈昭說,語氣很平靜,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以前我餓的時候,沒有人給我吃東西。我冷的時候,沒有人給我蓋被子。我害怕的時候,也沒有人陪我。”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碗里剩下的半塊四喜丸子。
“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沈硯清拿著帕子的手懸在半空,很久沒有動。
正堂里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和炭盆里偶爾的“噼啪”聲。桌上的菜已經涼了大半,紅燭的火苗在夜風中輕輕搖曳,***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沈硯清把帕子收回來,放在桌上。
“以后不會了。”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清晰得像是在刻什么。
“不會餓,不會冷,不會害怕。”他頓了頓,“我保證。”
沈昭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黑亮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賴,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柔軟的東西。像是一扇緊閉了很久的門,終于被人輕輕叩開了。
“哥,”她說,“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沈硯清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昭以為他拒絕了,連忙低下頭:“對不起,我不應該——”
話沒說完,她就被攬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沈硯清的手臂環過她小小的身體,把她從椅子上輕輕抱了起來。她整個人窩在他懷里,臉貼著他的肩膀,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氣。
他的懷抱很暖。
比被子暖,比手爐暖,比炭盆暖。
沈昭把臉埋進他的肩窩里,小手攥著他的衣襟,指甲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沒有哭。
但她把這一天、這一刻、這個懷抱,牢牢地刻進了記憶里。
很多年后,她依然記得——除夕夜,正堂,紅燭,涼了的四喜丸子,還有沈硯清身上松墨的香氣。
那天晚上,沈硯清把她送回東廂房,看著她鉆進被子里。
“哥,”她從被子里露出半張臉,“明天還是過年嗎?”
“嗯,初一。”
“過年是不是會放鞭炮?”
“會。”
“那你陪我看嗎?”
“好。”
沈昭滿意地彎了彎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沈硯清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等她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之后,才起身離開。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睡顏映得格外安靜。她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沈硯清輕輕關上門,站在廊下。
夜空中炸開了一朵煙花,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除夕守歲,城中已經開始放煙花了。紅的、綠的、金的,一朵接一朵地綻開,把夜空映得五彩斑斕。
沈硯清抬起頭,看著漫天的煙花,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那是他在書院的先生曾經說過的——“人世間的緣分,大抵都是命中注定的。有些人認識了一輩子,也走不進彼此心里。有些人只需要一個照面,就再也分不開了。”
他和沈昭,大概屬于后者。
雖然她只是父親撿回來的。
雖然他們沒有血緣關系。
雖然她叫他“哥”。
但有些東西,比血緣更深,比命運更強。
那就是——他在除夕夜的紅燭下,對她許下的承諾。
不會餓,不會冷,不會害怕。
他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