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城中村出租屋的第三年冬天。
雪很大，破舊的窗戶根本擋不住風。我的身體早就被無休止的加班和病痛折磨得不成樣子。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看見一個身影。一個很高，卻佝僂著背的身影。他爬了進來。是的，爬。雙腿拖在雪地里，留下了兩道長長的、混著血的痕跡。是早已被家族拋棄、雙腿殘疾的表哥，林硯。那個傳聞中精神失常，連路都走不穩的男人。他爬到我的身邊，用那雙凍得青紫、骨節變形的手，拂去我臉上的落雪。他的動作很輕，很慢，仿佛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晚晚……”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我來接你了。”
他想抱起我，卻根本沒有力氣。試了好幾次，最終只是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單薄的舊棉襖，蓋在了我早已冰冷的身體上。然后，他就趴在我的身邊，再也沒有起來。魂魄離體，我飄在空中，看著大雪將我們兩具**徹底掩埋。也是在那時，我才看清了他這一路。從他那個位于棚戶區、比我的出租屋還不如的破屋，到我這里。短短幾百米的距離，他用血肉，爬了整整一夜。原來，他一直都知道。知道我不是心甘情愿照顧他。知道我是被我的好表姐，蘇曼，騙來頂替她盡“贍養義務”的。他一直都知道我受的苦，卻無能為力。只能在我死后，用這種慘烈的方式，來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劇烈的恨意和悔意撕扯著我的魂魄。
……
“晚晚，你到底在想什么？”一只溫熱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猛地回過神。眼前，是表姐蘇曼那張帶著虛偽關切的臉。“你看，這可是街道辦和家族長輩定下的，多光榮的責任啊。雖然林硯表哥精神有點問題，腿腳也不便，但畢竟是親戚啊。你接手照顧，就是全家族都會念你的好。”她還在喋喋不休。每一個字，都和前世一模一樣。我看著她，眼底的血色幾乎要溢出來。家族念好？是啊，好大的念想。在出租屋里啃著饅頭咸菜，打著三份零工付醫藥費，最后累死在雪地里。而她蘇曼，卻因為“工作繁忙”無法盡責，得了同情，轉身就用家族資源開了自己的公司。我死的時候，她已經是風光無限的女企業家了。“晚晚，別傻站著了，快把這份《監護人責任委托書》簽了，律師和族老們都等著呢。”她伸手想來拉我。我側身躲開。動作不大，卻讓她撲了個空，表情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你……”我抬起眼，冷冷地看著她。上一世，我就是被她這番話騙了。以為自己真的能被家族重新接納，能讓孤苦無依的我有個依靠。我真是蠢得可笑。“表姐。”我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這福氣，我無福消受。”
蘇曼的臉色徹底變了。“沈晚晚，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這可是家族會議定下的！****！我知道。”我點點頭，目光越過她，看向她身后那兩個穿著體面的律師和一位族老，“協議上寫的是，蘇家直系親屬，負責林硯的監護與贍養。你是蘇家長房長女，蘇曼。而我，姓沈。”我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蘇曼的母親，我的舅母，快步走上前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晚晚！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你表姐公司正在上市的關鍵期，怎么能分心？你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和我們的親女兒有什么區別？現在家里有難處，你幫一把不是應該的嗎？”又是這番話。前世，我就是被這番話感動得一塌糊涂。親女兒？呵呵。我爹媽死后，他們吞了我家的拆遷款和保險金，將我養在屋檐下，名為收養，實為丫鬟。吃的是剩飯。住的是儲物間。若不是這張臉還算清秀，帶出去不丟人，恐怕早就被他們隨便嫁了換彩禮。現在，跟我談親情？“舅母說笑了。”我緩緩抽回自己的手，語氣里沒有溫度。“我爹媽留下的錢，這些年足夠還清你們的‘養育之恩’了。這份責任，協議上寫的是蘇家直系。”我的目光，重新落回蘇曼身上，一字一句。“你，蘇曼，來。不，我不去！”蘇曼尖叫起來，眼淚說來就來，“我不要去伺候那個瘋子！晚晚，我們是最好的姐妹啊，你不能這么對我！最好的姐妹？”我笑了。“就是最好的姐妹，才要把這光宗耀祖的責任，讓給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