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來找茬的文人------------------------------------------。，小舟在江面上漂。她的耳朵盯著他的心跳，像貓盯著一只暫時安靜的老鼠——你不動，我也不動，但我知道你在那里。。他的心跳節奏變了，從"等待"變成"準備"。，洗了臉，坐到石階上補漁網。，小舟靠岸。——第一步打滑，第二步修正。練過儀態，但不常走泥路。鞋底沾泥袖口沒沾，這人出門很注意形象。，但底下壓著一層微弱的加速。他比表面上更在意這次來訪。，停了。這個距離是精心選擇的——"我有話說，但我不想嚇到你"的距離。，已經在心里判斷完了。"宋先生。"，然后壓回去。，他沒想到她認識他。"某聽說，昨日渡口發生了不尋常的事。""嗯。""七個刺客，三艘船被浪卷走，撞上礁石。"
"嗯。"
"盧姑娘知道是誰干的？"
她這才抬起頭。
宋玉。楚國宮廷的文學侍從。《九辯》《招魂》《高唐賦》——這些是明面上的。他在另一個不見于文字的圈子里還有個身份：蘭臺家主。凡是楚國境內涉及音律、祭祀、隱秘知識流通的事，背后總有一個看不見的協調網絡。這個網絡有時候是文人之間的信件往來，有時候是書籍的流通路徑。
她知道這些，是因為在渡口聽了十八年的路人閑話。大部分閑話是廢話，但廢話里夾著真東西——就像一鍋粥里挑米粒，費勁，但挑出來的都實打實。
"宋先生是蘭臺家主，來桃花村問這個，不怕折了身份？"
宋玉低頭看了看鞋上的泥，用腳尖蹭了蹭石階邊的青苔。
她在那一瞬里聽見了他的心跳變化——快了兩拍，然后被刻意壓下去。他在消化"一個桃花渡口的漁女知道蘭臺"這個事實。
"某想見見昨日……做了那件事的人。"
"為什么？"
"因為某有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他抬起眼睛。深褐色。干凈。不是天真的干凈，是那種經歷了很多事之后選擇保留下來的干凈。
"《陽春白雪》，下里巴人能聽懂嗎？"
莫愁在心里笑了一下。
他自己的命題。《對楚王問》里的。從字面上看是雅俗之分——但他拿到桃花渡口來問她，不是在討論文學。他在問她：一個漁家女兒，有沒有資格彈琴。或者更深一層：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不能。"她說。
"那你覺得，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哪個更貴重？"
她把漁網放在腿上，看著他。
"先生問的是雅俗貴賤，"她說，"是在問下里巴人配不配問陽春白雪。"
宋玉愣了大概一呼吸。
她的反應速度比他預想的快。更重要的是，她繞過了他問題的表面，直接碰到了里面。
他沉默了。風吹過來，袖口的衣角飄了一下。
"某以為，"他說，聲音低了一度，"你配問。"
停了一下。
"而且，某以為你能問的……不止是雅俗。"
"那還有什么？"
"還有昨日那件事。"
莫愁站起來，選了讓兩人視線齊平的那一級石階。她注意到了他注意到這個細節。
"宋先生，郢都離這里有多遠？"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去郢都的路，只能往前走。我沒有退路。"
宋玉看了她很長時間。那個目光沒有評判。
然后他把竹簡展開，寫了幾個字，折好，遞過來。
"某已經看了十六年的漢江漁歌，從沒見過昨日這樣的。"
她接過紙，沒展開，收進袖里。他上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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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走遠之后，她把紙拿出來，展開。
一句舊辭：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
旁邊四個小字：留著那雙耳。
她看了一遍，折好，放回袖里。
不是不想多看。是那種東西看一遍就夠了，看多了字就不值錢了。
她把漁網拿起來，繼續補。手指穿針引線，風把頭發吹到臉上，騰不出手來撥開，就隔著一層頭發看手里的活計。
宋玉這個人挺有意思的。大老遠跑來一個誰都不知道的渡口，就為了問一句"下里巴人配不配聽陽春白雪"。
文人。
然后她的手指停了。
她把那張紙重新拿出來，又看了一遍——不是看那句辭，是看另一件事：
這張紙不是現場寫的。
墨跡干透了。至少是昨晚寫的。
也就是說，他昨晚就知道會來見她，就已經想好要說什么。
那個在江面上漂了一整夜、把自己偽裝成木頭的人……和今天來找她的宋先生，是同一個人。
他在她昨晚睡著之前，就已經決定了今天這場對話。